阮钰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那通电话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十几下,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滑开接听键,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沙哑,急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
“阮师傅,你赶紧来一趟,村口那根水管又爆了,这回水不是清的,是红的,跟血一样。”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问对方是谁。对方说他是柳溪村的村会计,姓周。她说我明天一早过去。对方说不行,得现在就来,水已经漫到路上了。
她挂了电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她的手掌还残留着手机外壳的凉意,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她顿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这几天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修水管的活儿像永远干不完,总有人半夜打电话催她。她光着脚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凉意从她的指尖爬到她的手腕。镜子里的她眼睑浮肿,头发乱糟糟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种发红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什么,可她没有细想。
她穿好衣服,拿起工具箱下楼,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工具箱是铁皮的,边角已经磕得坑坑洼洼,提手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把箱子放在踏板上,用一根松紧绳固定好,插上钥匙,拧了一下,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县城的边缘骑出去,沿着那条通往柳溪村的县道往前开。公路两边是灰白色的田野,田里的稻茬还留着,被露水打湿了,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银光。她经过几家关着门的店铺,经过一座废弃的砖厂,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已经退了,河床上露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她知道这条路,她跑了很多年了。给县里的大半个乡镇修水管,换阀门,通下水道。活又脏又累,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些管子漏出来的水,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是干这个的,扛着一把管钳,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在乡间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她记得有一天傍晚,父亲修完水管回来,裤腿上的水还没有干透,膝盖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她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看了一眼,说可能是锈。后来父亲就不再干这行了。那辆二八大杠被推进了杂物间,再也没有骑出来过。
她到柳溪村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惨白惨白的,照着村口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村口围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停好车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地面上湿了一大片,水还在往外渗,从水泥路面的一道裂缝里涌出来,顺着路沿往下淌,淌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在沟底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水不是清的,是暗红色的,稠得像浆。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气味。她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是咸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和普通的自来水没有任何区别。
村长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胶鞋。他脸上的沟壑很深,眼袋浮肿,显然也是被半夜叫醒的。“阮师傅,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面两次修好了,过不了两天又裂了。这回水还变了色,你看这像什么话。”旁边一个老头插嘴说:“上回修好以后,第二天清早水管又漏了,漏的是清的。这回是红的。”阮钰没有接话。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长撬棍,卡进裂缝里,用力一压。水泥碎块裂开了,露出底下那根灰色的PVC管。管壁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边缘沾着一层暗褐色的垢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挤裂的,是从内部撑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管道里面往外撞。
她用手套擦了擦管壁,管道表面有一些极细的划痕,像是指甲留下的。她问村长这根管子是什么时候埋的。村长想了想,说这根管子是村里通自来水的时候埋的,大概二十多年前了。她又问这根管子通往哪里。村长沉默了,旁边那个老头替他回答了:“通往老井。村里以前都是靠那口井吃水的,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废了。这根管子,就是那会儿接上去的。”
阮钰沿着管道的走向走了几米,在地上找到了一处略微隆起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泥土底下露出一截老旧的铸铁管,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锈迹斑驳,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锈迹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弧形的纹路,纹路很浅,像被水冲过很多遍。她用手套擦了几下,纹路渐渐清晰起来,不是铸铁管本身的纹理,是被刻上去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些符号像是活的。不是真的在动,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像是水流过石头表面时产生的幻影。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先回县里买材料,下午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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