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小艾带着专案组的主力，赶到观澜茶社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整个茶社，被特警围得水泄不通，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钟小艾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上不施粉黛，神情冷得像冰。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警戒线内，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侯亮平。
他的白衬衫上，沾着血迹和泥土，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钟小艾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茶社。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大厅，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然后，她走进了那个堆满了现金的地下室。
饶是她见多识广，在看到那如同小山一般堆积的钞票时，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清点得怎么样了？”她问旁边一位正在指挥工作的银行职员。
“钟主任，初步估算，这里的现金，超过了七个亿。”银行职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七个亿！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小艾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她知道，这些钱，现在不是功劳，而是催命符。
“所有清点过程，必须全程录像！每一个箱子，每一捆钱，都要有明确的编号和记录！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她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是！”
安排好现场的工作，钟小艾这才转身，走出了地下室，来到了侯亮平的面前。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很识趣地，都退到了远处。
夜风吹过，月牙湖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跟我来。”
最终，还是钟小艾先开了口。她转身，向湖边走去。
侯亮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湖边栈道上，停了下来。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钟小艾背对着他，看着漆黑的湖面，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他声音沙哑地，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小艾，我承认，我这次是冲动了，没有走程序。但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是想尽快打开局面！你看，七个亿的赃款！这是多么重大的突破！有了这些钱，我们就能把赵瑞龙，彻底钉死！”
“突破？”钟小艾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侯亮平，你到现在，还觉得你这是立功了吗？”
“难道不是吗？”侯亮平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钟小艾气得浑身发抖，她扬起手，想再给他一巴掌。但看着他那张狼狈而又倔强的脸，她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了。
“侯亮平，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找到了钱，就赢了吗？”
“我告诉你，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你以为你是在跟赵瑞龙斗吗？不！你是在跟一个经营了汉东几十年的，庞大的利益集团斗！你是在跟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副G级领导斗！”
“跟他们斗，靠的是什么？不是你那点可笑的个人英雄主义！靠的是证据！是程序！是天衣无缝的法律武器！”
“而你，亲手，把我们最有利的武器，给毁了！”
“你非法闯入，暴力执法，没有搜查令就查封了七个亿的‘私人财产’！你把所有能犯的程序错误，都犯了一遍！你给了他们，一个最完美的，反击我们的借口！”
“现在，他们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七个亿，是他们公司的合法资金！说你侯亮平，是为了栽赃陷害，才自导自演了这出戏！你查获的钱越多，你的罪名，就越重！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钟小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侯亮平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那不是七个亿的功劳，那是七个亿的炸药！而他，亲手点燃了引线。
“我……我错了……小艾，我真的错了……”他彻底慌了，上前一步，想去拉钟小艾的手，“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钟小艾看着他那张充满了惊恐和乞求的脸，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她甩开了他的手。
“帮你？我怎么帮你？”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钟小艾的丈夫，中纪委专案组的成员，是一个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的‘酷吏’。”
“你让我，如何去向我的领导解释？如何去向公众解释？”
“你让我，如何再继续领导这个专案组，去查办赵家的案子？”
“侯亮平，你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你把我也毁了，把整个专案组，都毁了！”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眶里，终于泛起了泪光。
“你太自私了！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为我，为这个家，为我们的事业，考虑过！”
“你脑子里想的，永远都只有你自己！只有你那点可怜的，所谓的‘尊严’和‘面子’！”
“你为了证明你不是软饭男，为了向我炫耀你的‘能力’，你就可以不顾一切，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受够了！侯亮平！我真的受够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对自己充满了绝望的女人，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瞬间掏空了。
原来，在她的心里，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自私、虚荣、不堪的男人。
所有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冰冷的灰烬。
“好……好……”他惨笑一声，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既然，我让你这么失望……既然，我毁了你的一切……”
“我走。”
他深深地看了钟小艾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钟小艾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又痛苦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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