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几辆牌照被遮挡的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进汉东省公安厅大院。车门一开，巫文君那标志性的深色中山装便闯入视线。
祁同伟早就在办公楼下候着了。身后的雷俊生站得笔挺，整个人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冲锋。
“巫书记，大半夜的还来指导工作，够拼的啊。纪委的同志们这是把夜班当白班上了？”祁同伟迎上去，手伸得恰到好处。
巫文君握住那只手，上下晃了两下：“同伟厅长客气。事发突然，咱们也是奉命行事，来对接工作。这年头，腐败分子可不分白天黑夜。”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沙瑞金的局，林辰的谋划，全在不言中。
会议室的灯光打得很亮。
桌子两边，泾渭分明。一边是刑侦和经侦的几张熬得通红的脸，另一边是纪委第四监察室那帮精神抖擞的精锐。
“按照沙书记的指示，还有省委的安排，”巫文君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关于梁群峰同志涉嫌经济违纪的线索，从现在起，由纪委专案组全面接手。”
祁同伟点点头，干脆利落：“公安厅绝对服从省委决定。雷俊生，把咱们手头的东西，全给巫书记他们过目。”
雷俊生应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咱们熬夜抓人，他们熬夜抢人”，随后招呼几个兄弟把厚厚的卷宗搬进来。
“砰”的一声，几大摞文件砸在会议桌上。王长林和刘建国的供词复印件、审讯录像光盘，还有那堆从王长林秘密据点翻出来的账本、合同、银行流水、房产证，堆得老高，几乎要挡住人的视线。
纪委的李主任带人立刻扑上去，翻阅清点。
巫文君连看都没看那些纸片一眼。他盯着祁同伟：“同伟厅长，效率真高。这么短的时间，能挖出这么多有价值的东西，公安厅这帮兄弟劳苦功高啊。”
“打击犯罪嘛，分内的事。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这厅长也别当了。”祁同伟笑了笑。
巫文君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有个问题。根据这口供，汉钢那个王长林，是梁群峰的白手套。那么，公安厅现在是用什么名义扣着他？”
这问题问得刁钻。要是用“故意杀人”扣着，纪委这边想提人就麻烦了。
祁同伟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目前是监视居住。汉钢死了那么多人，他个当董事长的，领导责任跑不掉。这名头，很合理吧？”
巫文君眼底有了些变化。这祁同伟，果然名不虚传。用个不轻不重、又挑不出毛病的罪名把人攥在手里，既不耽误公安这边随时审，又给纪委留足了介入的空间。
“合理，非常合理。”巫文君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们专案组也需要对王长林同志进行询问。公安厅这边，能配合吧？”
“那必须的。”祁同伟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时欢迎，你们想什么时候问，我们随时安排。哪怕是半夜三更，我也让人把门给你们开着。”
“多谢。”
东西交接完，巫文君站起身，扣好中山装的扣子，准备走人。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回头看着祁同伟：“同伟厅长，汉钢这案子，人命关天，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公安厅得尽快把在逃的人抓回来，给死难家属和全省人民一个交代啊。”
这话听着满是催促和施压的味道，实际上呢？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这是让他可劲儿折腾，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吸到刑事案上。这样纪委那边才能悄悄地下黑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溜啊。
“请巫书记放一百个心。”祁同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天网恢恢，谁也别想跑。就算逃到天边，我也能把他揪回来！”
送走巫文君，雷俊生看着空荡荡的会议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凑到祁同伟跟前。
“厅长，真就这么全交了？兄弟们熬了几个通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这么拱手送人？这可是梁群峰的命门啊，咱们自己往下查，指不定能牵出多大的瓜呢！”雷俊生满脸肉痛，抓起桌上剩下的一支笔，恨不得给捏断。
祁同伟拍了拍雷俊生的肩膀，语气带点儿恨铁不成钢：“你当查省委副书记是抓小偷呢？不给他们，留在咱们手里发霉啊？这烫手山芋，纪委愿意接，咱们就偷着乐吧。咱们的战场，不在这儿。”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雷俊生，别心疼那点纸。通知下去，马上拟稿！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向全国发A级通缉令！”
“悬赏五十万！通缉周耀武，还有那个维修工！”
“把他们的照片，给我贴满汉东的大街小巷！火车站、汽车站、机场、码头，连村口的电线杆子都别放过！我要让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到，我祁同伟要抓的人，上天入地他也得给我现原形！”
雷俊生精神一振，大声喊道：“是！我这就去办！”
雷俊生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祁同伟站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国旗。他拉开抽屉，摸出那把92式手枪。枪身冰凉，贴在手心。
他拇指擦过枪管。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把枪重新放回抽屉，推上，上锁。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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