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整。汉东省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在省委大礼堂准时召开。
大礼堂内部宽敞明亮，顶部的巨型水晶吊灯洒下充足的光线，将主席台上的红木长桌照得泛起油润的光泽。台下座无虚席，全省各市的党政一把手、各厅局的主管领导端正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每个人面前都整齐地摆放着统一印发的会议材料、白瓷茶杯和黑色签字笔。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大礼堂内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动静。各位地方大员趁着这个机会，交换着各自辖区内的信息。当高育良在秘书张俊的陪同下迈步走上主席台时，所有的交谈全部停止，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高育良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他穿着熨烫得平整贴合的深色西服，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他面前放着一份厚达几十页的季度经济运行数据报告。张俊替他调整好麦克风的角度，又将一杯泡好的绿茶放在他右手边，随后退到后台。
麦克风前，高育良逐字逐句地念完最后一段总结。整个会场内，只有他平稳浑厚的嗓音在回荡，偶尔夹杂着台下与会人员翻动纸页时产生的轻微摩擦声。
念完报告的最后一个字，高育良停顿下来。他伸出右手，端起旁边的紫砂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放下茶杯，瓷器底部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道清脆的磕碰音。他没有继续照本宣科，而是将那份讲稿推到一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斜了少许。
“同志们。”高育良开口，视线在台下前排的几位市委书记面上扫过，特别是在吕州市委书记张海涛的方位多停留了半秒。
台下的干部们停下做笔记的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咱们成天开会，成天喊着发展经济，追求地区生产总值的增速，这最终的落脚点到底在哪里？”高育良抛出这个问题。
会场内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抛出下文。
“是为了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好日子，不仅是饭碗里有肉，口袋里有钱，还得有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源，也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高育良的语调变得语重心长，带有一种长者的告诫意味。
他停顿两秒，让这番话在会场内充分发酵。不少官员已经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几天，外界对吕州市的旅游开发项目议论纷纷，焦点全集中在环保问题上。有专家提出担忧，老百姓心里也犯嘀咕。对于这些不同意见，我个人，包括省政府，都表示高度关注。咱们的干部在推进项目的时候，往往容易犯急躁冒进的毛病，只盯着投资额度，却忽略了生态承载力。”
高育良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加重语气。
“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咱们汉东绝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绝不能拿长远的可持续发展去换取眼前的经济利益。这是底线，谁也不能碰。任何破坏生态环境的开发行为，省政府都坚决叫停，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高育良环视全场，抛出最终的决定。
“基于此，我在这里提个建议。吕州市的这个项目，步子先放慢，各项工程全部停工。由省政府牵头，把环保、国土、文旅几个部门的主管拉到一起，组建联合调查组，对该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价报告，重新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科学复核。咱们得给汉东的老百姓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这番发言抑扬顿挫，把一个勇于担当、从善如流的省长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台下的官员们互相对视，暗自点头。遇到这种棘手的舆论危机，这位省长没有推诿扯皮，反而主动揽责，这份政治手腕着实老辣。
坐在前排的张海涛和赵刚，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张海涛低着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赵刚则面露难色，一副被省领导批评后虚心受教的模样。谁也不知道，这两人早就接到了高育良秘书张俊的电话，对这出戏的剧本烂熟于心。
散会后，高育良走下主席台，张俊提着公文包跟在身后。几个厅长凑上前去汇报工作，高育良耐心地听着，不时给出几句指导意见，全程保持着那种学者的儒雅做派。
中午时分，这番讲话便通过汉东省台的午间新闻和各大官方报纸的头版，传遍了街头巷尾。
京州西郊的一处高档私人会所里。
包间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梁成正和几个富家子弟围坐在全自动麻将桌旁。屋里烟雾缭绕，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筹码。
墙上的大尺寸液晶电视正播着省台的午间新闻。
当听到高育良在会议上宣布吕州项目停工整顿的画面时，梁成手里的两张麻将牌直接拍在桌面上。他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整个人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听清楚没。你们都听清楚没。”梁成指着电视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在吕州吃瘪的阴霾一扫而空，“高育良认输了。这老头子低头了。他亲自下令让项目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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