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食盒里拿起一个三文鱼寿司。寿司在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不是刚出锅的那种烫,而是体温般的、恰到好处的温暖。米饭的湿度刚好,不会太干散开,也不会太湿黏在手上。
“别——!”定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可能会后悔”的急切。
林墨羽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寿司送进嘴里。
第一口。米饭在齿间散开,每一粒都饱满、弹牙,带着淡淡的醋香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米本身的甜,被醋和盐巧妙地引出来,像藏在石头底下的泉水,不张扬,但存在。
第二口。三文鱼的油脂在舌尖融化,肥美但不腻,鲜甜但不腥。鱼肉的纹理在咀嚼中一层一层地散开,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鲜。
第三口。他蘸了一点酱汁。酱汁的咸、酸、甜、鲜在口腔中同时炸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每一个乐器都在恰当的时间进入,没有抢拍,没有拖拍,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葱花和芝麻的香气是最后一个音符,在味蕾上轻轻跳跃了一下,然后消散,留下一种温暖的、满足的、让人想再吃一口的余韵。
林墨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寿司,看着米饭上那一道清晰的齿痕,看着齿痕中露出的三文鱼的纹理。
“怎么样?”定骁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林墨羽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宁愿。宁愿也在看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灰色眼眸中,此刻映着他的倒影。那个笑容挂在宁愿脸上,像冬日里突然出现的太阳——不是不温暖,而是出现得太突然,让人来不及感动,先感到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好吃。”林墨羽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宁愿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颤,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带着几分释然的颤。
“那你多吃点。”宁愿的声音平静,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林墨羽把剩下的那小块寿司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伸手又拿了一个。
定骁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还吃?”
“好吃为什么不吃?”
“可是——”
“可是什么?”
定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刚才不是还犹豫吗”,但这句话到了嘴边,看着林墨羽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我在冒险”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说了也没意义。这个人就是这样——决定了就做,做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不回头。他认识林墨羽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吃”这件事上犹豫过。哪怕是上次食堂的“今日特供”——一道颜色灰绿、气味复杂、连食堂大妈都不好意思说出名字的菜——他也是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洗了盘子。
宁愿看着林墨羽从食盒里拿起第二个寿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注意到了。因为他注意到宁愿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灰色眼眸,此刻亮了一些,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人从里面擦了一下,透出了原本的光泽。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宁愿的声音平静。
“不急。”林墨羽把第二个寿司送进嘴里,“等言白播完再去。”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广播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电流杂音比人声还大的劣质广播,而是学校去年刚换的新系统——声音清晰,音量适中,甚至带着一点立体声的效果。据说这套系统花了学校不少钱,但效果确实对得起那个价格。至少现在从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关在铁皮箱子里的人在喊话,而像是一个正常人站在你面前说话。
“亲爱的同学们,敬爱的老师们,大家中午好——”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热情,像电视台新闻主播在播报一条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声音的主人正是言白。
“今天是九月十七号,星期二。欢迎收听今天的‘言白之声’。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言白。”
广播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言白在用笔敲桌面,这是他每次播报前的习惯性动作,据说能帮他“进入状态”。
“首先插播一条紧急通知。”言白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接教务处通知,本周四下午第三节课,将进行全校范围内的突击卫生检查。检查范围包括教室、宿舍、包干区。请各位同学提前做好准备。重复一遍——是‘突击’检查,不是‘提前通知的突击检查’。虽然我现在提前通知了,但它依然是突击检查。因为你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彻底整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