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是在西门外的工地上接到林七的电报的。
他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条在手心里捏成了团。
“待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灰蒙蒙的天空。
王三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没有急吼吼地去策反，而是选择先借势。
借阿卜杜勒兵败这个大势，去搅乱碎叶城的人心。
这步棋，走得很高明。
“统帅，林七局长已经在城楼等您了。”
传令兵在一旁说道。
“嗯。”
李锐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着瓜州城驰去。
他一边骑马，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
要把阿卜杜勒覆灭的消息送进碎叶城，方法有很多。
最简单的，就是派几个俘虏，让他们跑回去报信。
但这样做的效果最差。
城里的守将很可能会认为这是唐军的攻心之计，不但不信，反而会加强戒备，甚至杀了报信的俘虏以安军心。
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分量，又绝对可靠的信源。
这个人，必须是黑汗国自己人，而且地位要高。
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消息的真实性。
蓝眼掌柜，无疑是最佳人选。
但现在，还不是让他去碎叶城下劝降的时候。
劝降，是最后的手段。
在这之前，他的价值，是作为一个“信使”。
一个传递绝望的信使。
回到西门城楼，林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统帅。”
“坐。”
李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林七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王三的电报，您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这阵‘风’，该怎么刮。”
“你有什么想法？”
李锐问道。
“我想，是时候让蓝眼掌柜‘开口’了。”
林七说。
“但不是对我们开口，而是对碎叶城里的人开口。”
李锐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安排一场‘逃亡’。”
林七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蓝眼掌柜，从我们押送他的路上‘逃走’。”
“他一旦‘逃回’碎叶城，第一件事，必然是向城里的守将报告瓜州城下发生的一切。”
“由他这位前首席顾问的嘴里说出阿卜杜勒全军覆没的消息，比我们派一百个人去喊话都有用。”
李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计划很大胆。
把一个掌握了大量核心机密的俘虏，重新放回到敌人那边去。
这本身就冒着巨大的风险。
万一蓝眼掌柜回到碎叶城，不是去散播恐慌，而是将功补过，利用他对大唐的了解，帮助碎叶城加强防御呢？
“你凭什么认为，他回去之后，会按照我们的剧本走？”
李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他的那份名单。”
林七回答。
“他在并州交出来的那份名单，就是我们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出卖了碎叶城所有的上层将领，把他们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回到碎叶城，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他敢保证我们不会把这份名单捅出去吗？”
“一旦名单泄露，那些被他出卖的人，会怎么对他？”
“他会死得比落在我们手里还惨。”
“所以，他回去之后，只有一条路可走。”
林七的眼神变得冰冷。
“那就是，搅乱碎叶城，让城里越乱越好。”
“只有乱，他才有浑水摸鱼，保住自己性命的机会。”
“他会不遗余力地夸大我们的强大，渲染阿卜杜勒的惨败。”
“他会用他三寸不烂之舌，去挑拨忽都鲁和阿卜杜勒那些旧部之间的矛盾。”
“他会成为我们在碎叶城里，最厉害的一颗棋子。”
李锐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七的分析，丝丝入扣，直指人心。
蓝眼掌柜已经交了投名状，他背叛了黑汗国，就再也回不去了。
把他放回去，不是放虎归山，而是放一条鲶鱼进鱼缸。
他会把整个鱼缸的水都搅浑。
“好。”
李锐终于开口了。
“就按你说的办。”
“陈山那边不是说，已经把蓝眼掌柜送来沙州的路上了吗？”
李锐问道。
“是的，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传我的命令。”
李锐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让押送的队伍，在距离沙州还有一百里的‘黑风口’一带，放慢速度。”
“黑风口？”
林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锐的用意。
黑风口，是通往沙州的必经之路，那里地势复杂，多风沙，是设伏和逃跑的绝佳地点。
“另外。”
李锐又补充道。
“从英雄营里，抽调一个班的战士，换上黑汗人的衣服，带上他们的弯刀。”
“由王铁山亲自带队，去黑风口，给我演一场戏。”
“一场劫囚车的戏。”
“我要让蓝眼掌柜被一伙‘忠心耿耿的黑汗溃兵’给‘救’走。”
“然后，这伙‘溃兵’再护送着他们尊敬的顾问大人，一路向西，回到碎叶城。”
林七的眼睛亮了。
统帅的计划，比他想的还要周密。
这样一来，蓝眼掌柜的“逃亡”就变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他回到碎叶城，不仅不是叛徒，反而是九死一生、带回重要消息的英雄。
一个“英雄”说的话，分量自然又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林七站起身。
“我马上去安排，让情报局的人配合王铁山营长，把这场戏演好。”
“去吧。”
李锐挥了挥手。
林七转身离去。
城楼上，又只剩下李锐一个人。
他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碎叶城的椭圆形圈，知道自己的手术刀，马上就要切下第一刀了。
而王三，就是那个在病人身体里，为他指明下刀位置的内窥镜。
现在，风已起。
接下来，就看碎叶城里那座纸糊的房子，能扛得住几级的大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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