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足以将人骨髓冻结的死寂，笼罩在杜城使团的头顶。
玛斯使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利刃，死死钉在江镇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看他那颗心脏究竟是什么颜色。
然而，江镇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株盛开的紫罗兰上。
那娇嫩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一无所知。
“这花开得真好，”江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杜城气候严寒，这种娇贵的品种很难存活。想不到在圣城，即便是最普通的角落，也能有如此景致。”
玛斯眉头一皱，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为之一滞。
他准备好了一切应对之策——江镇的激烈反驳、讨价还价、甚至是卑微的乞求——唯独没有料到，对方竟会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跟他聊起了花。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江镇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花上，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教廷的命令处处透着诡异。
清剿盘踞在黑石山脉的“异端”，这任务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荒谬至极。
黑石山脉地势险恶，盘踞的势力错综复杂，其中不乏一些被教廷打压而走投无路的小贵族和流亡骑士。
他们或许桀骜不驯，但要说他们是威胁教廷统治的“异端”，未免太过抬举。
更重要的是，杜城刚刚经历血战，兵力尚未完全恢复，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远征黑石山脉无异于一场豪赌。
教皇为什么要下达这样一道近乎自杀式的命令？
难道仅仅是为了考验自己的忠诚？
不，这代价太大了。
江镇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江镇城主，”玛斯的声音冷硬如铁，“教皇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这不是请求，是神谕。”
江镇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玛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使者大人误会了。如此重大的神谕，关乎杜城的未来，我岂敢怠慢？只是……事关重大，我需要一些时间，与我的部下们仔细商议，以确保能最完美地执行教皇陛-下的意志。”
他把“完美执行”四个字咬得很重，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拖延。
就在玛斯还想发作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玛斯，不得对杜城的英雄无礼。”拜鲁主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轻轻拍了拍玛斯的肩膀，“江镇城主说得对，周密的计划是成功的一半。教皇陛下要的是结果，而不是仓促的服从。”
他转向江镇，眼神里满是老友般的亲切：“江镇，我的朋友，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遣散了闲杂人等，拜鲁引着江镇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
“还在为刚才玛斯的态度生气？”拜鲁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姿态放得极低，“他就是个粗人，脑子里只有命令和服从。但你要理解，他代表的是教廷的威严。”
江镇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主教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个任务，杜城接不了。或者说，以现在杜城的状态，接了就是死路一条。”
“不，恰恰相反。”拜鲁摇了摇手指，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与兴奋交织的光芒，“这不是死路，而是一条通天之路！江镇，你以为这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清剿任务吗？”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江镇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教皇陛下的雄心，远超你的想象。他要的，不是一个松散的、各自为政的神圣联盟。他要重塑秩序，建立一个真正统一、号令所至、万国臣服的……神圣帝国！而他，将是帝国唯一的——神皇！”
神皇！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江镇心中炸响。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所谓的“异端”，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清剿”这个行为本身！
江镇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拜鲁那张和善的笑脸，直视他内心的算计：“所以，黑石山脉里的那些人，只是一个借口。教皇需要一场‘胜利’，一场由外人执行的、血腥的胜利，来震慑那些心怀鬼胎的诸侯领主。他需要一把刀，替他斩掉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而我，江-辰，杜城之主，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对吗？”
“杀鸡儆猴，”江镇冷笑一声，“好一招杀鸡儆猴。我若是赢了，诸侯震怖，教皇的权威将空前巩固；我若是败了，或者惨胜，杜城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成为北方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无论结果如何，教皇都是最大的赢家。”
拜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赞叹：“和你这样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你都说对了。但这不也正是你的机会吗？”
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江镇，棋子和棋手的区别，只在于你是否能看到整个棋盘。教皇陛下欣赏你的能力，更欣赏你在北方的影响力。一旦神圣帝国建立，你，江镇，将不再是区区一个边境城主。你会是帝国议会的核心成员，是新秩序的奠基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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