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这也太刺激了!”
一个年轻的炮手从弹药箱上蹦起来,嘴里还叼着没咽下去的午餐肉,眼睛瞪得溜圆。他指着刚送达的前出命令,表情像中了彩票又像被雷劈了:“前出!真前出!咱们要跨国作业了!”
“对对对,真刺激,刺激大发了!”旁边的装填手连声附和,手里的扳手差点甩出去,脸上混合着亢奋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上午还在国境线这边放炮,下午就要把炮架子架到人家国土上!这他娘的是什么剧本?抗日神剧都不敢这么编!”
炮长没说话。他蹲在炮位边,摸着自己那门打了一夜、炮管还在发热的155自行火炮,像抚摸一匹刚跑完百里、又要继续冲锋的老战马。半晌,他站起来,朝南方那片还在冒烟的天空看了一眼。
“刺激是刺激。”他把烟头摁灭在弹壳上,“就是不知道,对面那些……还剩下多少人,能尝到这份刺激。”
【龙越边境·云层之上】
轰炸机群像迁徙的候鸟,一批接一批,沉默地划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
驾驶舱里,一名年轻的飞行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护目镜压红的鼻梁。他瞥了一眼下方那片已经烧成焦褐色的山岭,对着通讯频道嘟囔:“这来来回回的……烧山这种活,让工兵去干不就完了吗?带锯子、带喷火器,慢慢烧。咱们这重型挂载,一颗凝固汽油弹够工兵连烧一下午,浪费啊……”
频道里没人搭理他。只有领航员冷淡的报数声,像机器在念购物清单。
“抵达指定区域。目标:B-7至B-12网格。任务:地毯式覆盖。挂载类型:集束温压弹。高度保持。投弹准备。”
飞行员收起了懒散的表情。他把操纵杆握紧,眼神变得锐利。
“明白。投弹。”
弹舱开启的声音在机舱内沉闷地回响。
然后,它们落下。
不是一枚。
是成百上千枚。
集束温压弹在空中轻盈地翻转,弹体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金属的哑光。下一刻,它们凌空解体,像巨大的钢铁蒲公英被风吹散,抛洒出数以万计的子炸弹。那些小巧的、死亡的信使,带着清脆的哨音,如暴雨般扑向大地——
扑向那些刚刚逃出第一轮火海、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破衣烂衫的人们。
【三十公里以南·幸存者的炼狱】
他们没有跑远。
他们怎么可能跑远呢?一夜水米未进,有人带着伤,有人失去了一半战友,有人跑丢了鞋袜,脚底全是血口子。他们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踉跄着远离那片还在燃烧、还在殉爆的山岭,然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边停了下来。
有人瘫倒在鹅卵石上,大口喘气。有人趴在溪边,把头埋进水里,像要把肺里的烟尘和焦糊味全洗出来。有人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北方那片烧红的天,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一个少尉靠着树干,给自己仅存的几个兵分烟。烟卷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点上半天才燃起来。他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几声。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说,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咱们跑出来了。那白雾……那炸弹……总不会追这么远。”
没有人应声。
河滩上只有粗重的喘息,溪水呜咽,以及远处那片火海若有若无的爆裂声。
然后。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那个年轻的列兵——之前摔倒在人群里、后来又爬起来继续跑的那个——他第一个抬起头。他看见北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不是鸟。
不是云。
是机群。
遮天蔽日的机群。
“飞机……”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龙国的飞机……”
下一刻,那些黑点像下蛋似的,抖落出无数更小的黑点。那些小黑点在空中散开、再散开,铺成一张遮蔽天日的死亡之网,然后——
哨音。
整个天空都在尖啸。
那是一种人类听觉系统根本无法处理的、密集到极致的刺耳哀鸣。不是一枚炸弹的声音,是无数枚炸弹同时撕裂空气、朝你的头顶坠落的、足以让心脏停跳的末日钟声。
“啊——!!”
尖叫迟了一秒爆发,随即炸开。
“跑!!快跑!!”
“散开!往开阔地跑!!”
“不要进坑道!坑道是死的!出来!全出来!!”
少尉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瞳孔急剧收缩,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个字都喊不出。他看见他那些刚刚瘫倒休息的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他看见有人往树林里钻——那是本能,几十年来“防空钻林子”的肌肉记忆——然后被身边的人死命拽出来。
“不能进树林!他们会烧林子!!”
“空地!去空地!什么遮挡都没有的地方!!”
可是空地在哪里呢?
这片土地,他们赖以生存了几十年的土地,他们以为每一寸都熟悉得如同掌纹的土地——山林是屏障,坑道是堡垒,植被是掩护——此刻,这些曾经保护他们的东西,正一张张撕下伪装,露出催命符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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