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敦煌的第十日,商队抵达了兰州。
黄河在这里变得宽阔平缓,浑黄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岸边的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简陋的羊皮筏子,也有气派的官船。远处城墙高耸,城楼上的旗帜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沈清弦站在渡口边,望着奔流的黄河水,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她送别父亲南下赴任,也是在这样的渡口,也是这样浑浊的河水。时间如这黄河水,一去不回,却也在不断冲刷中改变了太多。
“船已经安排好了,”厉千澜走过来,“明日一早启程,顺流而下,经洛阳,再到汴梁,从汴梁转陆路回京城。顺利的话,二十日可到。”
二十日。
沈清弦在心中计算着。现在已是六月中旬,二十日后就是七月初。到那时,无妄的恢复应该又进了一大步。
她回头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为了渡河,所有马车和货物都要装船,包括那个特制的木箱。此刻,木箱正被几个船工小心翼翼地抬上一艘中型货船。
她能感觉到,箱中的画轴传来平稳而有力的脉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这些日子,无妄的恢复速度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每天在心海中的相会,他说话越来越流畅,意识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能回忆起一些往事。
昨夜在心海中,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了一个句子:“清弦,我想看黄河。”
虽然语速很慢,虽然中间有停顿,但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表达了一个完整的愿望。沈清弦当时就哭了,抱着他虚幻的身影,一遍遍说:“好,明天就看,我们一起看。”
而现在,黄河就在眼前。
夜宿兰州城,沈清弦在客栈房间里做完每日的温养功课,准备进入心海。但这一次,还没等她开始冥想,意识就自然而然地沉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海。
无妄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身影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些,金光不再那么浓密,能隐约看出他穿着那身熟悉的青灰色长衫。面容虽然还有些模糊,但五官轮廓已经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的,专注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来……了,”他说,声音比昨天更顺畅,“黄……河……看……到了?”
“看到了,”沈清弦在他面前坐下,“很宽,很黄,水流很急。明天我们就要坐船渡河,顺流东下。”
“坐……船……”他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回忆,“我……记得……小时候……坐过……船。”
沈清弦心中一动:“记得什么?”
他沉默片刻,努力组织语言:“父亲……带……我……去……江南。坐……大船。河……比……这个……清。有……荷花。”
断断续续的句子,但沈清弦听懂了。赵无妄的父亲,那位前朝皇室的旁支成员,在他小时候曾带他去江南,坐船经过清清的河水,看荷花。
这是无妄第一次回忆起具体的往事。
“还记得别的吗?”她轻声问。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碎……片。像……梦。只……记得……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清晰,很坚定。沈清弦的眼泪涌了上来。即使记忆破碎,即使意识模糊,他始终记得她。
“我也会一直记得你,”她握住他的手——虽然依旧是虚幻的触感,但已经能感觉到基本的手形和温度,“每一天,每一刻,都记得。”
他们在心海中静静相拥。金光温柔地环绕着他们,光点有节奏地闪烁,仿佛在奏响无声的乐章。
许久,无妄再次开口:“身……体……怎么样?”
他在问她的身体状况。沈清弦心中一暖:“好多了。自从改成七日一次取血,又有佛珠和灵物辅助,身体恢复了很多。月姑娘说,只要不再过度损耗,慢慢就能养回来。”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不……能……再……让……你……受苦。”
“不苦,”沈清弦摇头,“只要能让你回来,什么都不苦。”
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手指依旧虚幻。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不……行。”
“快了,”沈清弦安慰他,“月姑娘说,照这个速度,秋天你就能完全苏醒。到时候,我们就能真正牵手,真正拥抱,真正在一起。”
“等……不……及,”他诚实地说,“每……天……都……想……碰……到……你。”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渴望清晰而浓烈。沈清弦的心被深深触动,她倾身向前,让自己的意识更紧密地贴近他。
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但那种灵魂层面的靠近,依旧温暖而满足。
“我也等不及,”她轻声说,“但我们要耐心。你好好恢复,我好好等你。等到秋天,桂花开了,我们就办婚礼。”
“好,”他承诺,“秋……天……桂……花……婚……礼。”
这一夜,他们在心海中待到很晚。沈清弦讲述了沿途的见闻——敦煌的鸣沙山月牙泉,河西走廊的戈壁星空,兰州城的黄河铁桥。而无妄则努力分享着他逐渐复苏的记忆碎片——一些模糊的童年片段,一些关于忘尘阁的零星回忆,还有……关于她的,最清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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