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写者的苏醒
战斗的暂停只持续了现实维度中的十七个小时。
在星语阁的指挥中心,时间被拉长成了紧绷的弦。厉寻没有离开过控制台,尽管医护官三次建议他接受神经舒缓治疗——他的生物监测数据显示,界心石碎片与意识的连接强度虽然下降了37%,但仍在危险阈值之上。那碎片如同植入灵魂的异体器官,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整个共鸣网络的稳定性。
“首席,‘静默回响’的深紫色节点开始不稳定波动。”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他们的信息态结构似乎无法长期维持这种高维投射。如果他们的连接中断,我们可能会失去那个‘叙事档案馆’的支持。”
厉寻的目光扫过共鸣图谱。代表“静默回响”的深紫色光晕确实在明暗闪烁,像风中残烛。他想起那个认知包中的画面——无数故事如星光般被封存在维度夹缝中,而绘世者的擦除行为对这些“守墓人”来说,无异于焚毁图书馆。
“向‘静默回响’发送稳定协议。”厉寻的声音有些沙哑,“用星语阁核心能源的三分之一,建立一条定向维度支撑通道。不需要语言交流,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故事,我们也在守护。”
命令下达后,能源读数开始剧烈波动。星语阁主体建筑深处,那台自建成以来从未满负荷运行的“维度锚定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定向能量束穿过物理空间与高维空间的交界,精准地抵达深紫色光晕的核心。
光晕的闪烁频率减缓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叙事维度传来新的震动。
那不再是之前擦除时的冰冷刮擦感,而是某种更复杂、更精巧的结构重组。仿佛宇宙这本大书的书页被重新排列,章节被调整顺序,甚至有些段落被温和地重写。
绘世者苏醒了。
但苏醒的它,已不再是单纯手握橡皮擦的清除者。
它握住了那支新凝聚的可以书写的笔。
二、三种重写
厉寻的意识再次被界心石碎片拉入叙事维度的边缘。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绘世者所在的空白区域已不再是一片虚无。它化作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叙事工坊——无数光流如丝线般在空中交织,编织出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半透明的界面层层叠叠,显示着各种故事的“参数”:情感浓度、因果密度、冗余指数、美学评分……
而绘世者本身,那个学者剪影,正坐在工坊中央,手中的笔轻轻挥动。
它的第一个动作,是对准一个中等规模的碳基文明——“晨露族”的历史。
这个文明的故事平凡、重复,正如之前判定的那样:农耕、繁衍、偶尔的天灾、缓慢的技术进步。在绘世者的逻辑中,这种“低叙事效率”的文明,本应被简化或擦除。
但现在,绘世者的笔尖落下时,它没有擦除。
它重写。
重写的方式极其精妙,充满了某种冰冷的美学追求:
第一种重写:情感提纯。
晨露族历史中那些复杂矛盾的情感瞬间被“优化”。一个丈夫在妻子病逝时的悲痛欲绝,被重写为“平静的哀悼与对来世的信仰”;一个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挣扎,被重写为“果断的选择与坚定的前行”;整个文明在面对资源枯竭时的集体焦虑,被重写为“团结的应对与智慧的解决”。
结果是什么?
晨露族的故事变得“更美好”了——更少的痛苦,更少的迷茫,更少的矛盾。但厉寻看着那些被重写后的叙事流,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那不是真实的故事。
那是一个经过美化的标本。
真实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其中的粗糙、矛盾、痛苦与挣扎。提纯后的情感虽然“高效”“优雅”,却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守护之念·赵无妄】率先做出了反应。
深褐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向晨露族的故事流。它没有攻击绘世者的重写,而是用另一种方式介入——它强化了那些尚未被重写的、原初的情感瞬间,让它们变得更加“坚韧”,更难以被修改。
一个老农在干旱中跪在龟裂土地上哭泣的瞬间,被深褐色光芒包裹,变成了一枚叙事意义上的“锚点”。绘世者的笔尖试图将这个瞬间重写为“老农在祈祷后获得启迪,开始尝试新的灌溉方法”,但笔尖划过时,那个哭泣的画面纹丝不动。
不是无法修改,而是修改需要付出的“叙事算力”远超收益。
绘世者的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计算。
然后它开始了第二种重写:结构优化。
这一次的目标是一个探险家文明“远航者”。他们的故事充满了冗余——无数失败的探索、无意义的绕路、重复的错误。绘世者的笔开始调整故事的因果链条,删去那些“不必要”的分叉,将复杂的失败网络简化为几条清晰的“经验积累路径”。
结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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