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受邀者的选择
接受邀请后的七十二小时,星语阁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叙事中庭”的坐标不是物理位置,不是维度节点,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空间”。它是一种思维结构,一种共识形成的抽象场域。要抵达那里,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对“故事”有深刻的认知和理解。
第二,必须携带足够分量的“叙事凭证”——不是权力象征,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故事证明。
第三,必须能够暂时剥离物理形态,以纯粹的意识/信息态进入中庭。
这决定了代表团的构成不能是传统意义上的外交使节。
“首席,各文明推荐的候选人名单已经汇总。”副官调出一份长长的名单,“总共四百七十三名,来自银河系各个主要文明和种族。按照您的标准筛选后,剩下三十七人符合‘深刻理解故事’的要求。”
厉寻看着那三十七个名字。他们中有历史学家、说书人、记忆传承者、创伤疗愈师、甚至还有一个专门收集濒死之人最后故事的“临终聆听者”。这些都是专业与故事打交道的人,但他们携带的“叙事凭证”大多局限于本文明的范围。
“不够。”厉寻说,“我们需要的是能够代表整个银河系文明叙事共同体的存在。不是专业讲述者,而是故事本身的载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指挥中心深处那扇通往“忘尘阁”的门。
“我要带三样东西去。”
“第一,那幅《六道轮回图》——不是作为文物,而是作为整个传奇的起点和锚点。”
“第二,‘静默回响’赠予的那个认知包——那里面封存着亿万文明的故事闪光。”
“第三……”厉寻的手轻轻按在胸口,“这枚界心石碎片。它是连接,也是见证。”
副官欲言又止。所有人都知道,界心石碎片与厉寻的灵魂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意识消散。
“至于同行者,”厉寻继续说,“我不需要代表团。只需要……三个方向的见证人。”
他选择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晨露族”那位在干旱中哭泣的老农的后代——一个名叫“青禾”的年轻女子。她的家族世代务农,她的曾祖父就是那个被深褐色光芒加固的叙事锚点中的老人。她携带的凭证是家族传承的一小罐泥土,据说来自那片龟裂的土地,里面混着曾祖父的泪。
第二个是“远航者”文明的一位老探险家,名叫“星轨”。他经历了七十三次失败的深空探索,最后一次任务中失去了所有队友,独自在逃生舱里漂流了十七年才获救。他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科学发现,只带回了一本写满的航行日志——那些“冗余”的失败记录。他携带的凭证就是那本日志。
第三个是“静默回响”主动派遣的使者——他们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团深紫色的光晕,自称“档案馆第七分区的管理员”。它携带的凭证是……一个空白的记忆晶格。“不是要带去什么,”光晕传递出这样的信息,“而是要带回来——带回这次对话的全部记录,归档保存。”
至于三大传说原型,它们无法作为“代表”前往——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叙事层面的存在,它们将在另一个维度参与这场对话。
准备就绪后,最后的难题是:如何“进入”叙事中庭。
那个坐标给出的指引很模糊:
【思考‘故事’的本质。】
【放下‘讲述者’的身份。】
【成为‘被讲述’的一部分。】
厉寻、青禾、星轨、紫色光晕,四人(包括非人形存在)聚集在忘尘阁中。那幅古画平铺在紫檀木桌上,界心石碎片被小心地放置在画轴旁,认知包和各自的凭证环绕四周。
“开始吧。”厉寻说。
他闭上眼,不是冥想,而是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那些辉煌的传说,而是回忆那些最平凡的瞬间——
童年时第一次在星空下感到渺小与敬畏。
少年时暗恋一个女孩却不敢开口的笨拙。
成为星语阁学徒后,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时的自豪。
父亲去世那天,握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别怕犯错,但要记得为什么出发。”
这些记忆如此普通,如此个人,却又如此……共通。每一个智慧生命,在某个时刻,都曾有过类似的体验。
青禾开始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农谣,调子简单重复,歌词是关于播种、等待、收获的循环。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罐泥土。
星轨翻开航行日志,不是阅读,而是抚摸那些因长期翻看而卷起的页角。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复述那些只有他自己记得的细节:第三次失败探索中,队友在通讯最后说的玩笑话;第九次失败时,他们在荒芜行星上发现的奇异苔藓,虽然毫无科研价值,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
紫色光晕开始缓慢旋转,内部浮现出无数微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它保存的故事的索引。它没有思考,只是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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