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旺的满月酒,定在二月十七。
正月十七出生,二月十七满月,整整一个月。按老辈子的规矩,男孩子满月要摆酒,亲朋好友都来贺喜,吃了酒席沾了喜气,孩子才好养活。王西川本来不想大办——他是个不爱张扬的人,总觉得请客收礼是给人添麻烦。但孙场长发话了,说“老王你得办,这是林场的大事”。郑大胡子也来劝,说“你不办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哥们儿”。白景山更直接,说“老王你只管定日子,人我来通知,菜我来安排”。
王西川被劝得没办法,只好点了头:“行,办。”
定在二月十七,农历正月二十一。黄丽霞翻了黄历,说这天宜嫁娶、宜会亲友、宜纳采,是个黄道吉日,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白景山雷厉风行,从后勤部调了五十斤白面、三十斤猪肉、二十只鸡、十条鱼,又从仓库里搬出十张桌子、五十把椅子、一百个盘子、一百个碗。梁满仓负责杀猪宰羊,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杀猪褪毛,忙活了整整一天。郑大胡子负责借桌椅板凳,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林场,东家借一张桌子,西家借两把椅子,借回来擦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王如意和王安宁负责贴红纸,在大门上、窗户上、院墙上贴满了“囍”字和“福”字,红的纸,黑的墨,满院子红彤彤的,喜庆得很。
到了二月十七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太阳从大黑山后面爬上来,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林场上。雪还没有完全化,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给春天铺路。屋檐上的冰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台阶上,滴出一排排小坑。
王如意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上新衣裳——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王韶华年前从县城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王安宁穿着粉红色的棉袄,白底粉花,衬得她的小脸粉嫩嫩的。姐妹俩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互相评价对方“好看”和“不好看”,争论了几个来回,谁也不服谁,最后王如意说“我比你好看”,王安宁说“我比你白”,两个人差点吵起来,黄丽霞在里屋听见了,喊了一嗓子“别吵了,都好看”,姐妹俩才消停了。
王婉怡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围着脖子绕了好几圈,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看书写作业——今天虽然摆满月酒,但作业不能耽误。王静姝帮她辅导功课,指着数学题说“这道题应该用这个公式”,王婉怡推了推眼镜说“我知道”,三下五除二就做出来了,王静姝看了看答案,说“对了”。王婉怡没有得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做下一道。
王锦秋把画板架在院子里,准备把满月酒的场景画下来。她调好了颜料,准备好了画笔,坐在画板前等着开席。她画的是水墨画,墨分五色,浓淡干湿,层次分明。王韶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胶卷装好了,焦距调好了,准备随时按下快门。王清扬在厨房帮忙,剁肉馅、切葱花、拌佐料,手上全是面粉,脸上也沾了一团白,王如意说她“像只小花猫”,她跑去照镜子,自己也笑了。
王昭阳和王望舒带着女婿回来了。林志远提着一个大蛋糕,是专门从省城订做的,坐了两百里火车带回来的。蛋糕是奶油裱花的,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满月快乐”四个大字,周围围着一圈粉色的小花。王如意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蛋糕,围着转了好几圈,眼睛亮得像灯泡,嘴里不停地念叨“太好看了太好看了”。王安宁也凑过来看,伸出手指想戳一下奶油,被王如意一巴掌拍开了。
赵志远提着一箱罐头,里面有黄桃的、橘子的、山楂的,林林总总十几个品种。他把箱子往厨房一放,挽起袖子就帮忙干活,一点不像城里来的女婿,倒像个地道的林场工人。
十点钟,客人陆续来了。
孙场长第一个到,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老王,你这院子布置得好,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郑大胡子第二个到,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酒瓶发出“咚咚”的声音:“老白,这是我自个儿烧的粮食酒,六十二度,纯的,不掺一滴水,喝一口从嗓子眼热到胃里头。”
白景山接过去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好酒!郑队长,你这手艺能开酒厂了。”
梁满仓牵着驴来了。驴头上系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扎的,在阳光下特别显眼,驴脖子上挂着一串红辣椒,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驴背上驮着两筐东西,一筐是自家种的大白菜,一筐是自家晒的干蘑菇。
“王科长,我给你送菜来了!”梁满仓把驴拴在院子外面的树上,解开缰绳的时候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白气。他卸下筐子,搬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拍着手上沾的泥土说,“大白菜是去年秋天窖的,甜着呢。蘑菇是秋天采的,晒干了炖鸡吃,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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