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的声音很小，像梦呓，却清晰地穿透了棉被的阻隔。
塞西莉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
“她……对我很好。”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挣扎了很久才被吐出来，“她会把我的头发……说成是糖果丝……她的手很糙，她经常骂我懒……”
“……她说，我的力量不是诅咒。
“她说，只要控制好，就能成为有用的人。”
“她说要带我去报名UCA，摆脱那该死的贫民窟。”
被子里的声音停顿了，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但是，一场意外……她死了。”
“她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在奎托了……后来……后来就被抓走了。”
“那些人贩子把我卖掉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用……用那个力量跑了出来，躲进了下水道里。”
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被子里的空气都吸进肚子里。
“然后，他出现了。”
“江濯吾……老头子，找到了我，他是……是妈妈死后，第一个……给我糖吃的人。”
这句话说完，被子里的堡垒彻底崩溃了。
压抑的啜泣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般的悲恸。
塞西莉亚轻叹一声，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了那个颤抖的凸起上。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怒。
“他救了我……他他教我格斗，教我怎么活下去。可是……可是屏幕上那个混蛋！”
“那个狂妄自大、把队友当成垃圾、亲手葬送了一切的白痴……那也是他！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的质问穿透了被子，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把他们放在一起！那个把我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师父，和那个傻逼，那个锈带之龙！他明明拥有一切！荣耀、天赋、还有一群信任他的队友！可他呢？他就那么……把它们全都砸碎了！为什么？！”
痛苦、愤怒、失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江濯吾的过去，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故事。
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泉对他的全部信赖与敬仰之中。
塞西莉亚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她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终端，指尖轻轻一划，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泉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她在求救。
塞西莉亚静静地在床边坐下，目光越过泉，望向了窗外那片被无数霓虹灯与全息广告牌点缀得如同星河的城市夜空。
“泉，”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们血液里的铁元素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吗？”
星落泉愣了一下，从被子里微微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些困惑，不明白塞西莉亚想要说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它们……来自于一颗恒星的死亡。”
“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一颗比我们的太阳还要庞大明亮得多的恒星，在它生命的末期，会因为无法再支撑自身的巨大质量而发生内爆，最终引发一场宇宙中最壮丽的毁灭——超新星爆发。”
她看着泉那张不解的脸，笑了笑。
“那场爆发，是那颗恒星的末日，是它一生辉煌的终结，但同时，也只有在那极致的高温和高压下，在它自我毁灭的瞬间，才能锻造出那些宇宙中的元素……比如构成我们骨骼的钙，比如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铁。”
“那场毁灭，将这些新生的财富，尽数抛洒向无垠的宇宙深空，化作星尘，在漫长的时光里漂流，最终，汇聚成新的星云，点燃新的恒星，也凝聚成……像我们脚下这样的、能够孕育生命的行星。”
星落泉呆呆地听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塞西莉亚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被子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你刚才在录像里看到的，就是江先生的超新星爆发，是他那段辉煌、明亮、惨痛的……自我毁灭。”
“他毁灭了自己，输掉了一切，像一颗死去的恒星，但是……”
塞西莉亚微微向前探身，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泉。
“但是，在那场爆炸中，所锻造出的、那些最宝贵的铁元素——他的愚蠢，他的悔恨，他的幡然醒悟，以及……那份不希望再有任何人重蹈他覆辙的觉悟……”
“所有这些，他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
“他教你的，不仅仅是格斗的技巧，泉。”
“他是在用他那颗早已死去的恒星残骸，为你这颗新的星星，创造核心。”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话了，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星落泉从被子里探出头，怔怔地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床头那杯还温热的牛奶，轻轻地向泉的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能睡个好觉。”
星落泉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了那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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