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议事厅。
死水般的沉寂笼罩着每一个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清澈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董俷的话音早已落下,但那些字句却像无形的刻刀,一下下凿在在场所有勋贵高官的心坎上。
设立乡学、县学,重建太学……这每一个词听上去都冠冕堂皇,是教化万民的盛世之举。
然而,当“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这八个字从董俷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时,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这哪里是兴办教育,这分明是要在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上,挖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董俷端坐于主位,脸上挂着一贯的从容笑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前的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在此刻针落可闻的厅内却如同重锤,敲击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阴沉、或茫然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的激进与狂热,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足以搅动天下的勃勃野心。
角落里,贾诩与李儒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
“文和,主公这是嫌我等还不够忙碌么?”李儒压低了声音,嘴里吐出的是抱怨,但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精光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关中刚刚安定,百废待兴,又要屯田,又要练兵,如今还要办什么劳什子乡学,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在长安了。”
贾诩捻着短须,眼帘低垂,声音同样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谁说不是呢?只是主公此举,看似为国求才,实则……是在为他自己铸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啊。这把刀,要斩断的,可不止是眼前的困局。”
二人言语间故作无奈,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看穿了董俷这步棋的真正意图。
官吏匮乏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自下而上的教育体系,从寒门庶族中源源不断地挖掘人才,培养出一批只忠于董氏政权的“新贵”。
这些人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背景,他们的一切都将来自于董俷的恩赐,自然会成为最锋利、最听话的爪牙。
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洗牌,其影响之深远,远胜于任何一场沙场上的征伐。
二人心中暗自称奇,自家这位年轻主公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料,非但没有沉溺于武力,反而懂得从最根本的“人”上下手。
这让他们在感到一丝寒意的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将到达临界点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好一个千秋之基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卢植霍然起身。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起初脸上也满是震惊与疑虑,但此刻,他的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死死盯着董俷,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看穿。
震惊过后,是豁然开朗的领悟。
他抚着长须,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激动与赞叹。
“老夫执教半生,总以为教书育人,乃是传先贤之道,承圣人之学。却未曾想过,竟可将学堂开遍乡野,让黔首之子亦有闻道之机!‘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此八字,重逾泰山!若真能推行,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大汉不兴!”
卢植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沉闷的大厅中炸响。
他的身份和声望,让他的这番话拥有了无可比拟的分量。
原本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员,神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反对的念头仍在,但卢植的激赏却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董俷的提议。
大义的名分,千秋的功业……这些词汇让他们心中那点家族私利显得如此渺小。
大厅里压抑的气氛并未就此散去,反而化作了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
怀疑、期待、恐惧、贪婪,种种情绪在人们眼中交织,一场围绕着知识与权力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鹿门山,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景象。
竹林掩映的书斋内,徐庶将刚刚从信使处得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转述给对面的石韬。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向往、嫉妒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广元,你听听,董文优之子,在西凉、在关中,竟已开始推行此事。乡学、县学,广纳寒门子弟,这等魄力,这等手笔……”
徐庶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书斋里的猛虎,每日只能与经义典籍为伴,而远方,已经响起了足以改变天下的战鼓声。
他空有一身屠龙之术,却只能在此坐而论道,这种感觉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燃穿。
石韬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赫然是两个古篆大字——《韩非子》。
起初,他只是为董俷的大胆而感到惊讶,但听着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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