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袁绍那封措辞倨傲的信函就摊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字里行间透出的压迫感,比窗外阴沉的天色更令人窒息。
堂下,文武众将噤若寒蝉,他们都清楚,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正面临着自起兵以来最严峻的挑衅。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悠然出列,正是鬼才郭嘉。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主公,袁本初兵强马壮,势压泰山,然其性多疑而寡断,貌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破其势,不必与其正面硬撼。”
曹操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联合吕布。”
“什么?”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夏侯惇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奉孝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吕布那三姓家奴,反复无常,豺狼之性,如何能与之为盟?”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吕布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闪过濮阳的连天烽火,闪过那几乎让他命丧黄泉的一箭之仇。
与吕布为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对他自身威望的巨大羞辱。
郭嘉却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盯着曹操,继续说道:“主公,吕布虽是豺狼,却是一头被袁术、刘备夹在徐州动弹不得的饿狼。我们此刻只需抛出一块肥肉,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狠狠咬住袁绍的侧翼。至于这块肥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主公膝下有子,吕奉先亦有女,何不结为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连曹操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用自己的骨肉,去联姻一个天下人尽皆唾弃的匹夫?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将自己的血脉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怒意混合着屈辱直冲头顶。
但那股火苗在窜至眼底的瞬间,又被一股冰冷的理智死死摁了下去。
郭嘉的话,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困局的核心。
袁绍大军压境,许都兵力不足,若能让吕布在兖州、豫州之交大闹一番,必能牵制袁绍大量兵力,为他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盘棋,他输不起。
一时的颜面,与霸业天下相比,孰轻孰重?
曹操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seg_63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权衡。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掠过一脸愤慨的夏侯惇,掠过神情凝重的荀彧,最后,落在了队列中一名英武挺拔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人正是他的长子,曹昂。
曹昂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注视,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毫无畏缩。
曹操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却一言不发。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更没有点明那目光的含义。
可就是这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骤然抽紧,比之前袁绍信函带来的压力更甚。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知道,主公已经做出了抉择,一个无比冷酷,却又无比正确的抉择。
只是,这需要献祭的,究竟是谁的未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凉州安定,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着马腾军帐。
一骑快马卷着烟尘而来,信使滚鞍下马,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马腾撕开信封,信是驻守河东的部将张猛派人送来的。
信中内容让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瞬间燃起了久违的野心之火。
信中言明,盘踞在并州鹊阴的白波军主力已南下,城中守备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奇袭良机!
鹊阴!
那是通往并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一旦拿下,便可东望太原,南慑河东,整个关中与河北的联系都将被他切断。
多年来被压制在西凉一隅的憋闷,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熊熊烈焰。
“传我将令!”马腾一掌拍在案上,声如惊雷,“尽起大军,目标鹊阴!”
帐下,谋士贾和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君,出兵鹊阴确是良机,只是……此举是否过于仓促?白波军虽是乌合之众,但其背后……”
他话未说完,却被马腾豪迈的大笑打断:“文和不必多虑!我已查明,董俷那厮的主力深陷西域,自顾不暇,哪有精力东顾?此乃天赐良机,不取,必遭天谴!”
贾和看着意气风发的马腾,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被西凉人称为“暴虎”的少年,董卓的嫡孙,董俷。
那个以一己之力整合了西域,手段狠辣远胜其祖父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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