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芳君就一头扎进了制衣厂技术科的小会议室。
桌上摊满了各种布料样品、色卡和工艺手册，堆得像座小山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上，倒也好看。
杨芳君坐下，拿起桌上的样品一块一块地看。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卡其布——都是厂里常备的料子，质量没得说，可看了半天，她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抬起头，“王科长，咱们厂里有没有那种稍微挺括一点的面料？”
王科长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块深灰色的布料递过来：“这块怎么样？比普通棉布挺括，做外套应该很合适。”
杨芳君接过来，摸了摸，挺括是挺括，可手感有点硬，贴身穿估计不舒服。而且这个灰色……太暗了，不适合做春夏款。她摇摇头：“还是差点意思。”
一旁的马科长道：“小杨，那你能说的具体点啊，你倒底想要怎么样的面料？”
杨芳君指了指桌上从上海带回来的贝壳扣样品，“至少能配的上这些纽扣。”
马科长愣了一下，“小杨，你这要求可不低。”他拿起那几粒贝壳扣，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天然的纹理，温润有光泽，“好东西。”马科长由衷地赞叹道，“这样的扣子，确实得配好料子。”
王科长又翻了翻旁边的样品堆，抽出几块来。
“那这块呢？高密府绸，比普通府绸厚实，手感也软。”
杨芳君接过来摸了摸。嗯，比刚才那块质感好，可挺括度又不够。
她摇摇头。
王科长又换了一块：“斜纹布，结实耐磨，做工装合适。”
还做啥工装啊！杨芳君都懒得摸。
王科长道：“小杨，咱们厂的就这几块好料子，再找也找不出你要的啊。”
“那咱们就去纺织厂找。”杨芳君一拍桌子，“咱们反正是要跟他们合作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他们家底。”
说完，王科长和马科长骑着自行车载着杨芳君去了纺织厂。
门卫张大爷一见是杨芳君，笑呵呵地打了招呼，直接就放他们进去了。
杨芳君熟门熟路的带着两位技术科科长，来到纺织厂厂委办公室门口。
“叩叩叩……”
“我找徐科长。”
徐明谦抬起头，看见是杨芳君，立马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杨芳君身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刚刚严厂长已经通知我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仓库。”他又看了一眼王科长和马科长，微微点头，“两位科长，请。”
王科长和马科长连忙客气地回应。
四个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厂区，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路上，杨芳君凑到徐明谦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们厂到底有没有好料子？可别让我白跑一趟。”
徐明谦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前就待过纺织厂，有没有好料子，你不知道啊？”
杨芳君挑眉，小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明谦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杨芳君又凑近了徐明谦些，“不是昨天你在火车上跟我说，你们纺织厂有一些料子还不错啊。你说话啊！”
见徐明谦不说话，杨芳君急得还用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一拽，徐明谦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子，又抬起头看着杨芳君，“去了不就知道了。”
跟在后面的王科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马科长说道：“咱们小杨真是忍辱负重啊。”
马科长赶紧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问道：“你是看出点什么了？”
王科长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你看啊，为了咱们厂的衣服，小杨又是拽袖子又是追着问，姿态放得多低。可人家徐科长呢？爱答不理的，话都不肯多说两句，就那么端着。小杨还得陪着笑脸，这不是忍辱负重是什么？”
马科长听着，眯着眼睛看向前面。
杨芳君正亦趋亦步地紧跟着徐明谦，走得都快贴上去了。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一看就是在争取什么。而徐明谦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那姿态，确实有点……端着。
马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小杨真不容易。”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不过这事，你回去可别乱说。”
王科长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是跟你说说。”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排高大的平房，门口有工人正在搬运成卷的白布。
“芳君姐！”
杨大宝正扛着一卷白布往车上搬，一见杨芳君一激动差点把手里的布卷扔出去。
杨芳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朝杨大宝点了点头，冲着他做了个口型，“快—去—干—活。”
杨大宝这才悻悻地收回目光。
徐明谦跟管仓库的老师傅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三个人进去了。
他带着几个人绕过几排货架，来到仓库最深处。
“上个月咱们厂进了一批精梳棉，”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仓库里却格外清晰，“这是刚做好的布料，你摸摸看。”
杨芳君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布料。
指尖接触到布面的瞬间，她心里就涌起一阵惊喜，就是它了！
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转过头道：“王科长，马科长，你们也来摸摸。”
王科长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手感……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精梳棉。你们厂的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徐明谦微微点头：“嗯，新试制的品种。高支精梳棉，纱支数比普通棉布高出一倍还多。织的时候用了新工艺，布面更平整，手感更细腻。”
马科长在旁边啧啧称奇：“没想到咱们东海这个小地方会出这么好的布料了。”
徐明谦介绍道：“这两年纺织厂一直在搞试验，这匹布上个月已经正式开始试产了，目前产量不大，每个月也就几千米。”
早前，杨芳君也有耳闻自从徐明谦来了以后，大大提高了纺织厂的产能，估计现在这个搞试验，八成也是徐明谦提的。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一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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