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君目光落在几个化好妆的姑娘脸上。她们眉毛描得又黑又粗,两颊的腮红又红又圆,嘴唇也涂得鲜红鲜红的。远看倒还好,近看实在有点吓人。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孙副团长,这妆一定要这么画吗?”
孙副团长转头看了看那几个姑娘的脸,理所当然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画的啊。”
杨芳君觉得不行,她这次设计走的是知性风,本就是为了突出姑娘们温婉又冷淡的知性气。
可现在姑娘们脸上那两团红,感觉个个都气血很足的样子,那不是把这衣服的整体气质都盖掉了。
杨芳君建议道:“孙副团长,能不能把姑娘们的妆改淡一点?”
孙副团长有点为难:“可是这妆都画好了,再改的话,时间来不及了。”
杨芳君看了看手表,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她估算了一下道:“不用全改,就改两三个。让报幕的那个姑娘先改,她是第一个上台的,观众第一眼就看她。”
孙副团长想了想,终于点了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刘萍!刘萍!你过来一下!”
报幕员刘萍正坐在角落里背词,听见喊声跑过来,脸上那两团红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团长,叫我啥事?”
杨芳君直接道:“你去把脸洗了。”
“啊?洗、洗了?”那位叫刘萍的姑娘,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知所措,“这马上要报幕了呀……我这刚化好的妆……”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用的化妆品都是她省吃俭用从百货大楼买来的化妆品,粉饼还是上海产的,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她平时都舍不得往脸上抹,今天好不容易舍得用了一次。
现在却让她洗掉,洗掉的可都是她的钱啊。
她的眼圈瞬间有点红了。
孙副团长看看刘萍,又看看杨芳君,表情为难,心想这杨科长也真是的,人家姑娘好不容易化好的妆,现在让人家洗掉,人家姑娘心里能好受吧。
可他还是摆了摆手,催促道:“快去把脸洗了,别磨蹭了。”
“哎、哎……我这就去洗。”刘萍咬着嘴唇,转身往后台的水池那边跑去。
杨芳君走到化妆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化妆品。
一个白色的搪瓷盘子,里面散落着几根炭笔,黑的,褐的,有一根已经用得只剩一小截,拿起来都费劲。旁边是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黑红色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有点粗糙,闻着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碾碎了兑了油脂。还有几个小纸包,打开一个,是白色的粉,另一个是胭脂色的,都剩得不多了,纸包边角都起了毛。
还有几管口红,说是口红,其实更像是用纸卷起来的小管子,外面糊着花花绿绿的糖纸,有的糖纸上还印着“大白兔”三个字。杨芳君拿起一管,旋开一看,里面的膏体只剩下半截,颜色倒是正红,就是质地干巴巴的,涂在手上试了试,推开的时候有点涩,颜色倒还均匀。
穷,真穷啊!
杨芳君暗叹,这么大一个文工团,居然连支正经的眉笔、一盒像样的腮红都凑不齐,实在是穷。
这时,刘萍已经洗完脸回来了。她脸上的那两团红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毛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可皮肤白净,五官清秀,比化了浓妆的时候好看多了。
“坐下。”杨芳君指了指化妆台前的椅子。
刘萍乖乖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杨芳君,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杨芳君先拿起一罐雪花膏,用指尖挑了一点,在刘萍脸上轻轻抹开。
“你们平时化妆前都不抹东西的吗?”杨芳君一边抹一边问。
刘萍摇摇头:“抹的,就是……就是这些东西太贵了,舍不得经常用。”
杨芳君的手很轻,从脸颊抹到额头,从额头抹到下巴,把每一寸皮肤都抹到了。刘萍的皮肤底子其实很好,白净,细腻,就是有点干,大概是平时不怎么保养,不过胜在年轻,胶原蛋白充足。
抹完雪花膏,杨芳君拿起桌上那盒粉饼,打开盖子看了看。粉饼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盒底,边缘碎了一些,粉末洒在盒子的凹槽里。她用粉扑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拍了拍,把多余的粉拍掉,然后在刘萍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
“你们这粉饼多久领一次?”
刘萍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半年,有时候一年。上次领好像是去年秋天,一直用到现在。”
半年。
杨芳君心里算了一下,一块粉饼能用半年,她看到盒底的标签,价格是一块五。一块五用半年,平均一个月两毛五,还不算贵。
扑完粉,杨芳君拿起腮红,她用刷子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然后轻轻扫在刘萍的两颊上。下手很轻,扫出来的颜色淡淡的,像是皮肤自己透出来的红润,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刘萍对着镜子看了看,有点不确定:“杨科长,这……这会不会太淡了?待会儿上台,灯光一打,会不会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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