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队伍走出了废墟。
不是那种逐渐过渡的、从焦土到绿植的缓慢变化。而是忽然之间，脚下的土地不再焦黑，空气中不再弥漫血腥，远处甚至能看见几棵歪歪扭扭的、还活着的小树。
有人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些树。
很普通的树，树干上满是伤痕，叶子稀稀落落，有几棵甚至已经被拦腰折断。但它们还活着。还绿着。还在阳光下，微微摇晃。
那是他们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见除了焦土和尸体之外的东西。
王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的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痒痒的，麻麻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却流了下来。
队伍继续前进。
但气氛变了。
那些沉默了很久的人，开始小声说话。
有人在讨论那些树，有人在讨论远处的山，有人在讨论回去之后第一顿要吃什么。
说着说着，有人开始笑。
笑得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真实感。
但确实是笑。
林风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那些笑声。
眉心那枚暖色的光芒，在他听那些笑声的瞬间——
微微柔和了一分。
中午的时候，队伍遇见了第一批人。
是几个穿着调查科制服的年轻人，开着两辆破旧的越野车，正在废墟边缘巡逻。他们看见远处那支队伍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疯狂按喇叭。
喇叭声尖锐刺耳，惊起一片飞鸟。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跳下车，向那支队伍跑去。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队伍面前，他们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却依旧站着的人。
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看着那枚暖色的光芒。
然后——
有人哭了。
哭得蹲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队员走到林风面前。
他立正，抬手敬礼。
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
“林……林顾问！”
“指挥部……指挥部让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等了三天！”
“我们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林风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制服。
他开口：
“辛苦了。”
那年轻队员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越野车不够坐。
两千多人，只有两辆车。
但那几个年轻队员把车开过来，把重伤的扶上车，把走不动的扶上车，把那些实在撑不住的人塞进车厢。
剩下的人，继续走。
但这一次，有车在前面带路。
有喇叭在响。
有人提前回去报信。
走了一个下午。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队伍终于看见了那座城市。
不是完整的城市。
是废墟。
是断壁残垣。
是被那道裂隙的余波摧毁了大半的、曾经的家园。
但废墟上，有人在活动。
有人在清理碎石，有人在搭建帐篷，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在照顾伤员。
还有一面旗。
一面红色的、巨大的旗，插在废墟最高处，迎风飘扬。
林风停下脚步，看着那面旗。
身后，所有人停下脚步，看着那面旗。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远处，有人发现了他们。
一声惊呼。
然后，无数人向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的老者。
是那个总指挥。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跑到林风面前，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林风。
看着那枚暖色的光芒。
看着那些浑身是伤、却依旧站着的人。
看着那两千多个——活着回来的人。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风的手臂。
抓得很紧，很紧。
紧到林风那透明的皮肤，几乎要被捏碎。
但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老者。
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着的眼睛，看着那只抓着他手臂的、干枯的手。
老者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颤抖：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身后，无数人涌上来。
那些留守的人，那些伤员的家属，那些等着消息的人——
他们涌进队伍里，寻找自己的亲人、战友、爱人。
有人找到了，抱在一起哭。
有人没找到，愣在原地，然后疯了一样继续找。
哭声、喊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响彻废墟。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找到的、没找到的、哭着的、喊着的、抱在一起的。
眉心那枚光芒，在他看向他们的瞬间——
微微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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