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长沙,陈皮牵着我的手,走在那条老街上。街边有人看我们,我没有在意,因为我习惯了。和陈皮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人看他,看他年轻的脸和那双过分深沉的眼睛,看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
“不过没关系,”南爷直起身,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能用了。”
他说“用”这个字的时候,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平淡。他不是在看我这个人,他是在看一件工具,一样东西,一个可以用来撬开什么的杠杆。
“你们要干什么?”我含混地问了一句,嘴里的布让我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南爷听清了。他低下头,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檀香又像药材的味道,冷冷的,苦苦的。
“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请你看一场戏。”
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嗒、嗒、嗒”,一下一下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圆脸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别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安慰,“南爷不杀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杀。”
瘦高个在旁边嗤了一声,把折叠刀合上,又弹开,合上,又弹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脆。“跟她废什么话,”他说,“等陈家那位家主来了,她就没用了。没用的东西……”
他没说完,但那个语气已经把后半句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
角落里玩手机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具尸体。
我闭上眼睛。
黑暗从眼皮外面压进来,和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厚,一样密,一样冷。但闭上眼睛之后,耳朵变得灵敏了一些。我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听见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听见墙角的编织袋里有老鼠在窸窸窣窣地动。
还有心跳。三个人的心跳,加上我自己的,四个不同的节奏搅在一起,像一首走调的歌。
“皮皮。”我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呼喊在胸腔里震了一下,震得肋骨发酸。我咬住嘴里的那块破布,用力地、狠狠地咬住,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死死地压了回去。
城南。另一处。
李安之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月亮挂在上面,像一个被人随手贴上去的圆点,不真实,不踏实。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像一堵墙,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李安之知道他在,因为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太重了.....不是体味,是一种更抽象的、像铁锈又像血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压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你觉得他会来吗?”李安之问,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李安之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跟这个人说话得不到回应。这个人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做。做那些李安之不能亲自做的事情,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做那些要在黑暗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段完成的事情。
“他会来的,”李安之自己回答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人。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凶狠,不是狰狞,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天真的笃定,像一个孩子相信自己一定能吃到那颗糖。
“他越在乎那个人,他就越会犯错。他越犯错,我就越有机会。”
身后的人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看李安之,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那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没有特征,没有记忆点,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淡灰色的,像冬天的雾,像磨花了的玻璃,你看不透,看不穿,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你盯着她,”李安之说,“别让人动她。她现在是我们的牌,牌要是坏了,这局就没法打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李安之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翘成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明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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