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袭正红色的长裙。
不是普通的红,而是如鲜血般浓烈、如火焰般灼眼的红。裙身以“赤焰蚕丝”织就,表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凤凰纹路,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流转着华丽到近乎狰狞的光泽。裙摆极长,拖曳在地,仿佛能铺满整个祭台。
这是“祭品”的礼服。
历代绝情证道大典中,被选为祭品的弟子,都要穿上这样一身红衣,象征着以鲜血与生命,为宗门点燃通往大道的薪火。
苏晚晴看着那身红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
“请苏师妹沐浴。”柳青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筑内间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气蒸腾,水中漂浮着各种珍贵的宁神香料。四名女弟子站在浴桶旁,显然是要“服侍”她沐浴——或者说,监视她沐浴的每一个环节。
苏晚晴没有拒绝。
她褪去身上的素白常服,赤身踏入浴桶。水温刚好,香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某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珍贵灵植。但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女弟子们用柔软的丝巾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却机械得没有任何温度。
沐浴完毕,她们为她换上那身红衣。
丝滑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苏晚晴感到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无数目光穿透的异样感——这礼服里,织入了某种能放大感知、让穿着者更“敏感”的阵法。是为了让她在仪式中,更清晰地感受痛苦吗?
她垂下眼帘,任由女弟子们为她系上腰封,整理裙摆。
然后,梳妆。
柳青青亲自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绾起,梳成复杂而庄重的“飞仙髻”,用三根赤金凤簪固定。额前点上一枚朱砂花钿,脸颊敷上淡淡的胭脂,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口脂。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世容颜。
红衣如火,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潭封冻的寒湖。
“苏师妹……真美。”柳青青看着镜中的倒影,轻声说道。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梳妆完毕,柳青青退开两步,与其他三名女弟子一起,向苏晚晴躬身行礼。
“请苏师妹,移步问心阁,行最后斋戒。”
苏晚晴站起身。
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四天的小筑。
竹制的桌椅,素白的帐幔,墙角那架蒙尘的古琴。
还有窗台上,那片早已枯萎、却未被清扫的竹叶。
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门外,晨光刺眼。
八名戒律堂的筑基后期弟子已经等候在竹林小径两侧,个个全副武装,气息肃杀。更远处,隐约可见数位金丹期执事的身影,隐在树林阴影中。
护送,也是押送。
苏晚晴抬起头,望向绝情崖的方向。
那座高耸的祭台,在晨光中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献祭的祭坛。
她迈开脚步。
红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走向凋零的彼岸花。
辰时三刻,药堂后院。
凌玄已经换好了那身月白礼服,正站在院中,望着那株七星海棠。
海棠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叶片边缘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天光。昨日那朵悄然绽放的完整花朵,此刻已经完全盛开,花瓣晶莹剔透,花蕊处那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比昨日更亮了一些。
墨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苏姑娘已经被护送前往问心阁。秦绝半个时辰前去了祭台,做最后的检查。各堂弟子基本已经入场完毕,宾客也陆续进入观礼区。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天枢门的钱长老、听雨楼的柳如音都已就座。阴傀宗的枯骨真人尚未出现,但幽兰居那边……地脉波动比昨日更频繁了。”
凌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棠花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墨离。”
“在。”
“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回头。”凌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直接去我们约定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如果三日之内我没有出现……你就离开绝情谷,去‘那里’,把我留给你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活着。”
墨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公子!”
“这是命令。”凌玄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墨离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单膝跪地:“……是。”
凌玄伸手,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他轻声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
墨离抬起头,眼眶微红:“公子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凌玄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毕竟,我答应过晚晴,要和她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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