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百骸秘境的夜从不宁静。
远方天际不时掠过诡异的极光,地面传来低沉的空间震颤,如同巨兽在沉睡。
但此地已是相对安稳——至少,没有煞风,没有魔兽。
陈望双手结印,灵力如丝线般渗入地面,土石轰鸣而起,顷刻间凝成十余间彼此相连的简易石室;虽然简陋,却足以隔绝夜间刺骨的寒意与潮气。
“仙月阁弟子,八人一间,自行分配。子时换岗,两人值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日行险,两次大战,弟子们对他已生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服从和信任——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抚,只需命令。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方澈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几间石室,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犹带伤后的倦意,却还是振作精神,挥袖祭出水蓝色灵力。
冰墙应声而起,晶莹剔透,如琉璃铸就。他刻意将冰墙筑成与陈望的石室对称的格局,八间,恰好容纳玄水观弟子。
技法精妙,灵力匀停,只是他到底伤重未愈,收手时身形微微一晃。
“方师兄,你伤还没好,何必……”
“无妨。”
方澈打断同门师弟的关切,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正独自走向远处的身影。
夜深。
营地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值夜弟子法器散发的幽光,如水底寒星。
石室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连日奔波,年轻弟子们早已精疲力竭。
陈望没有入室。
他独坐于营地边缘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上,面朝有雷光闪烁的天际远方。
那里是滞光回廊的方向。
月影飞梭静静悬在他身侧,银芒收敛如熟睡的萤火虫。
他没有修炼,只是坐着。
手指无意识摩挲过腰间那枚灵宠袋。沈玉还在里面沉睡,月华灵泉和地脉灵乳维持着她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她是否还能醒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身后,传来轻而迟疑的脚步声。
陈望没有回头。
那灵力波动他太熟悉了——玄水观独有的清润,还带着重伤尚未平复的滞涩。
方澈在他身侧三尺处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礼貌与亲近的边界。
夜风拂过,衣袂间有残留的药香。
“……睡不着?”
陈望淡淡开口,目光仍落在远方。
方澈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陈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方澈说:
“我只是在想,王师姐是不是从来不累?”
声音很轻,带着笑,却也有认真。
陈望微侧过头,眼神中有一丝疑惑。
方澈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生涩:
“从进入秘境到现在,五天了吧。五天里,王师姐几乎没有合过眼。搜寻同门,布置防御,带着一百多人在煞风里穿行……
“杀狼群,搏鸾凤,救人,分战利品,安排守夜。每一件事,你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呵。”陈望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他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夸他。
他向来不是什么精力旺盛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是修行改变了这副躯壳的耐力。
他也不是什么天生领军的材料,不善周旋,不擅言辞,更不会八面玲珑地处理那些复杂的人心。
只是,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身后有一百多名师弟师妹需要他照看。
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不会。
在他自己心里,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少年。只不过眼下,宗门里的这些师弟师妹,比他更加稚嫩罢了。
当然,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是沉默片刻,淡淡道:“非常之时罢了。”
“我知道。”
方澈点头,“可非常之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这样的非常之人。”
他没有看陈望,目光落在自己垂下的袖口,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理。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隽,伤后的苍白未褪,显出几分平日不常见的脆弱。
“王师姐,”
他轻声问,
“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陈望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沈玉扑来的身影,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曲莹蹲在药田旁,笑脸盈盈向他请教聚云阵法……
还有更久远的,久远到他几乎以为已经遗忘的——柳心兰那缕被风吹乱的发。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方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鼓起所有勇气,抬起头,直视陈望易容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我……不知道这份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小心摘下,
“也许是第一天,你在峡谷入口,三面石墙拔地而起的时候。也许是杀狼群时,你把所有兽晶分给炼气弟子的时候。也许是今日,你为了那个人,决意以筑基之身搏杀丹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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