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数息。
终于，遗老周身的杀意缓缓收敛，那些躁动的根须也渐渐平息。他仿佛瞬间苍老了无数岁，靠在根须王座上，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罢了……既然建木选择了你……或许……这便是宿命……”遗老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低沉，“你猜得不错……吾……便是当年那位黑龙长老‘敖冥’……以秘法剥离出的一部分……‘执念之身’……”
“剥离的……执念之身？”江辞瞳孔微缩。
“不错。”遗老的左眼流露出痛苦与悔恨，“当年，吾本尊预见到龙族大劫难逃，正统抵抗之路断绝。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卷源自‘混沌魔渊’的禁忌契约……认为唯有‘以魔制魔’，融入劫中，窃取魔源之力，方能为我族保留一线渺茫生机，甚至在未来反噬魔劫……”
“他失败了？”江辞问。
“不……他成功了……也失败了。”遗老的声音充满讽刺，“他成功与混沌魔渊中的某个古老意志建立了联系，埋下契约之种，试图将幽冥之力与我族龙脉结合，创造一种……不惧魔劫侵蚀的全新力量。但他低估了魔渊意志的贪婪与狡诈，也高估了自己对那力量的掌控力……”
遗老指向自己漆黑的右眼：“契约埋下的瞬间，污染便已开始。本尊的意识被迅速侵蚀、同化，变得疯狂。他在彻底沉沦前，以最后清明，将自身关于龙族的记忆、对故土的执念、以及对那契约的悔恨与警惕……强行剥离出来，封印于建木根系最深处，也就是吾……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若有纯正龙族后裔归来，能获得警示，并有机会……终结这一切。”
“而他的本体……”江辞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的本体，早已被那魔渊意志彻底吞噬、转化。成为了幽冥宗供奉的所谓‘圣主’之一……或许，就是你们口中的‘血冥尊主’……”遗老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他……不，是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魔物，在数百年前便带领幽冥宗爪牙，潜入幽渊，夺走圣珠，布下祭坛……将这片最后的净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而吾，因与本尊同源，又依托建木根系，竟也被那污染缓慢侵蚀……这只眼睛，便是证明。”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龙眠幽渊的悲剧，竟始于一位试图“曲线救国”却引狼入室的龙族长老！幽冥宗的渗透，竟是源自龙族内部的一次疯狂赌博！
“您召唤我，是想让我完成什么‘仪式’？终结这污染？还是……”江辞心中警铃大作。
“终结？谈何容易……”遗老的漆黑右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魔渊意志与幽渊龙脉、建木灵源早已深度纠缠。强行净化，只会引发剧烈反噬，可能导致整个幽渊崩塌，建木枯萎，你那同伴的涅盘也必将中断……”
“所以？”
“所以……需要‘钥匙’。”遗老盯着江辞手中的宝珠碎片，“净化后的圣珠碎片，能暂时中和一部分污染，稳固幽渊核心。然后……需要一位拥有纯正龙魂、且足够强大的‘载体’，主动承载并……‘消化’那魔渊意志侵蚀最深的一部分核心污染……”
江辞的眼神瞬间冰冷：“您是想让我，去主动吸收那些污秽之力？像当年敖冥长老一样？”
“不！不一样！”遗老急切道，“你有净化后的圣珠碎片相助，有祖龙令庇护，更有……那奇特的混沌龙魂之力！你有机会在承载的同时，保持灵智，以混沌之力缓慢磨灭、转化那些污秽！这是唯一能在不毁掉幽渊和建木的前提下，根除污染的方法！也是……让吾这苟延残喘的执念之身，得以解脱的唯一途径！”
他向前倾身，混合着龙威与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充满了诱惑与胁迫：
“完成这个仪式，你不仅能拯救幽渊，救你的同伴，还能获得那被转化后的、庞大而精纯的力量！而吾，也能消散，将剩余的所有龙族本源与记忆传承，尽数馈赠于你！”
“若我拒绝呢？”江辞冷冷地问。
遗老的脸色瞬间阴沉，漆黑的右眼光芒大盛，整个根窟的温度骤降，无数根须再次蠢蠢欲动：
“那么……你同伴的涅盘之光，将永远迷失在建木的脉络之中。而吾……虽被侵蚀，却依旧能引动建木部分力量，配合外界那些祭坛，加速抽取灵源……届时，幽渊崩塌，建木枯死，你们……同样无处可逃。”
威逼，利诱，别无选择。
江辞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位半龙半魔、充满偏执与绝望的遗老，又感受着手中宝珠碎片与建木之间那微弱的共鸣。脑海中闪过沈清欢沉睡的容颜，闪过金刚赵烈等人浴血奋战的画面，闪过这片被污染的故土的悲鸣。
这是一个险恶的赌局。主动吸收污染核心，无异于引火烧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成为下一个“敖冥”甚至更糟。
但不赌，眼前的绝境似乎也无解。
时间仿佛凝固。根窟内，只有黯淡的绿光与那两道对峙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混沌的光晕流转。他握紧了手中的宝珠碎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告诉我，仪式该如何进行。”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但这句话，已然表明了态度。
遗老那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极其复杂的表情。暗金色的左眼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与欣慰，漆黑的右眼则闪烁着贪婪与迫不及待。
“很好……明智的选择……”他缓缓抬手，枯藤般的手指在空中划动，一道道混合着黯淡绿光与漆黑死气的符文凭空显现。
“首先……以圣珠碎片为引……连接建木灵络……稳住核心……”
“然后……放开你的龙魂防御……接纳……吾与那污染核心……最后的馈赠与……考验……”
根窟内的光芒，开始向着江辞缓缓汇聚。
一场比净化宝珠更加凶险、关乎灵魂本质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外面，建木平台上，一直安静的光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传来不安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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