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调离汉东、转任全国政协常委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整个汉东官场一片死寂。风向彻底变了。曾经笼罩在权力上空那片名为“沙瑞金”的厚重云层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灼热、明亮到几乎刺目,也再无人能遮挡的太阳——祁同伟。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走廊,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空旷而冷清。侯亮平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叶子落尽的梧桐,心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凉。他比谁都清楚,当沙瑞金这棵大树倒下时,自己这根曾经试图缠绕其上的“藤蔓”,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沙瑞金布置的“预防性关注”任务,那些针对祁同伟的调查和情报收集,随着沙瑞金的失势,已经从“尚方宝剑”变成了催命符。
调令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没有过渡,没有解释,一纸公文,他被免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另有任用。“另有任用”四个字,在官场语境中,往往是闲置甚至边缘化的代名词。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去找任何人申辩。默默地交接了工作,收拾了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本法律专着,一个用了多年的茶杯,还有那张在汉东大学读书时与陈海、祁同伟等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中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侯亮平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祁同伟那张年轻的脸,停留了片刻,最终将照片面朝下,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来接替他职务的,是一位从外省交流过来的干部,据说作风严谨,但更重要的是,背景清晰,与汉东过往的纷争毫无瓜葛。交接仪式简短而冷漠,新局长公式化地表示了对他过去工作的“感谢”,侯亮平也公式化地表达了“支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和避之不及的疏离。
就在他以为会被安排到一个清闲的“二线”岗位,从此淡出权力视野时,又一纸通知送达:根据工作需要,安排侯亮平同志前往省政法委下属的政策研究室,担任调研员(正处级)。这看似是一个“研究”岗位,但政策研究室在省政法委体系内地位边缘,调研员更是有职无权的虚衔。这几乎是将他从执掌一方的反贪局长,直接打入了冷宫。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就在侯亮平准备去政策研究室报到的前一天,一个来自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而疏离:“侯亮平同志,祁省长明天上午要去孤鹰岭考察基层法治建设和乡村振兴情况,点名让你随行,做一些……记录和调研辅助工作。请你明早七点,到省政府一号楼前集合。”
孤鹰岭?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汉东省西部的一个偏远县,山高林密,经济落后,更是……当年祁同伟初出茅庐时,担任缉毒英雄、身中三枪的地方。祁同伟为何要去那里?又为何偏偏要点名带上自己这个刚刚被“打入冷宫”的前反贪局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但他没有选择。次日清晨,他换上了一身便服,提前来到了省政府一号楼前。深秋的寒风已有凛冽之意,刮在脸上生疼。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安静地停在门口,警卫肃立。祁同伟还没到,其他随行人员——秘书、警卫、相关厅局的负责人——已经陆续到来,彼此低声交谈着,看到侯亮平,目光中都掠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七点整,祁同伟准时出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比起平日主席台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随意,但眼神中的锐利和那种居于绝对掌控地位的气场,却更加迫人。他扫了一眼等候的队伍,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考斯特。
车队出发,驶离省城,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丘陵、田野,最后是连绵起伏、颜色苍黄的山岭。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无线电通话声。祁同伟坐在前排,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和身边的秘书长低声交代几句。侯亮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心中一片空茫。他知道,此行绝非简单的考察。
颠簸了近四个小时,车队终于抵达孤鹰岭。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偏僻,镇政府所在的街道狭窄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简单的接待后,祁同伟拒绝了镇里安排的会议室汇报,提出直接去当年他战斗过、受伤的那个最偏远的山村看看。
山路崎岖,车队换成了越野车,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那个藏在深山坳里的小村庄。村口,几棵老树虬枝盘结,一块简陋的石碑上,刻着“英雄岭”三个褪色的红字——据说这是当年乡亲们为表彰祁同伟的功绩自发立的。
祁同伟下了车,站在石碑前,默默看了许久。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随行人员都识趣地停在稍远的地方,只有侯亮平,被祁同伟的秘书示意跟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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