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一旦开启，积压多年的话语便如江河决堤，汹涌倾泻而出。
不死川实弥起初只是含糊地抱怨几句玄弥的执拗，话头一打开，那些藏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愁苦，便顺着唇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这不难听出来。
因为他的诉说没什么逻辑和顺序，一会儿谈起小时候，一会儿谈起现在。
一会儿说弟弟如何可爱，一会儿又说他如何不乖。
这不只是一场倾诉，而是怀念。
不死川实弥也不是一味地倾倒，余光总在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听众。
那双浅金的眼睛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任何讥讽或不耐的神情。
没有变成红色。这意味着对方没有对他施加任何能力。
不死川实弥对自己居然将这么隐秘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感到惊奇。
他想，或许是因为，他的听众如此不同。
实在太安静了——表情也是。
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时不时歪头想想，时不时眨眨眼。
但嘴却没张过一下，声音也没出一下。
完完全全任由他按着自己的节奏表达。
偶尔他停顿下来，她也只是眨眨眼，用最安静的方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纯粹地倾听。
这份恰到好处的耐心，给了不死川实弥极大的鼓励。
他习惯了用愤怒和强硬伪装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从未对谁这般袒露过心底的脆弱。
可此刻，对着这只总是惹他生气的妖怪，那些积压多年的愁苦，竟然说得异常顺畅。
他渐渐发现，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开解。
玄弥的执拗、兄弟间的隔阂，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想过解决，只是心底的郁结太多，像堆满了杂物的房间，连呼吸都觉得拥挤。
而此刻，将这些愁苦一股脑倾倒出来，就像是在清理房间里的杂物，哪怕只是暂时堆在一旁，也能让心腾出空地，足以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的情绪随着故事的发展变化，时而平静，时而自嘲，又时而激动。
鹤见桃叶始终保持着安静，直到不死川实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不死川实弥愣了愣，仰头看向天空，现在是午后，太阳已然藏入山头。
他感到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异常轻松。他点了点头，“嗯。”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
鹤见桃叶直起身抻了抻腰，指尖揉了揉蹲麻的腿，换了个松快的姿势，干脆往旁边挪了挪，坐靠在回廊支柱上。
不死川实弥却莫名紧张。
鹤见桃叶歪头沉吟：“唔——该从哪里说呢？”
她抬眼看向他：“从你的话来看，你弟弟在你眼里似乎一直很弱小？”
不死川实弥喉结动了动，语气干硬：“这是当然的吧。他……他本就没什么天赋……”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脱口而出的“弱小”，此刻竟显得无比苍白。
现在的玄弥早就不是那个依靠着他的小孩子了。
那不过是他给自己戴上的滤镜。
鹤见桃叶似早料到他的停顿，淡淡接话：“可是我听他的队友说，玄弥很厉害，哪怕面对难以搞定的鬼也总是能想到办法。”
“那是他们见识浅，说不定夸他的人本身更弱。”不死川实弥立刻反驳。
“是这样吗？”鹤见桃叶故作若有所思地点头，跳过了这一点。
然后说：“不过你下手倒是真果断，想着把弟弟的眼睛弄瞎就能逼他退队，永绝后患什么的……”
这话正中要害，不死川实弥的脸瞬间绷紧，不肯松口：“我能保护他一辈子，给他找最好的衣食住行，让他不用再提心吊胆面对恶鬼。比起丢了性命，这样难道不好吗？”
“真的更好吗？”鹤见桃叶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睛，“你出了这么多次任务，应该比谁都清楚吧？恶鬼无处不在，他们可不会因为玄弥是你的弟弟，就专门绕着他走。”
“我会给他找绝对安全的地方！”他低吼，像是在反驳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什么地方，才是真正的安全？”鹤见桃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细针，扎破了他构筑的虚妄。
不死川实弥愣了愣，脱口而出：“像紫藤花之家那样，用紫藤花把住处围起来，恶鬼根本靠近不了！”
“可是这样，不就是一座囚笼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不死川实弥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个角度，他以为的保护，是遮风挡雨的港湾，却从未想过在玄弥眼里，那或许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鹤见桃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道理：“他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一方院子里吧。就像花不晒太阳会蔫掉，你要是把豆豆丸一直关在院子里，不许它跑跳，它也会郁闷的，说不定还会恹恹的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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