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户部宝钞提举司的库房里堆着成山的“洪武宝钞”,那股纸张霉烂与劣质油墨混合的气味在夏日的闷热里发酵出刺鼻的酸臭。程允执推开库门时,几只肥硕的老鼠从纸堆里窜出,带起漫天飞舞的纸屑——不是完整的宝钞,而是边缘已经酥脆如枯叶的碎片。他俯身拾起一张面值“壹贯”的旧钞,手指稍一用力,钞纸便如饼屑般簌簌碎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桑皮纤维,纤维间还掺杂着未捣碎的草梗。
“这是永乐二十二年的印版。”老提举周世安颤巍巍捧出一块梨木雕版,版上的“大明通行宝钞”六字已经磨损得笔画粘连,“当年成祖皇帝北征,军费吃紧,宝钞提举司三天一版,日夜赶印。刻工累了,手抖了,笔画刻歪了也不管,只要版上能滚出墨来就行。”他用指甲抠出版面一处,“您看这个‘贯’字,贝部的横刻断了,印出来的钞就像‘毋’字,民间戏称‘一贯变一毋’。”
伯颜帖木儿正在检验一堆尚未销毁的废钞。蒙古贵族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面值“壹佰文”的钞纸,对着天窗的光细看——每张的水印都不同,有的模糊如雾中花,有的干脆就是个墨团。“草原上交易用银,成色不足的银子,咬一口就知道。”他拈起一张水印歪斜的宝钞,“可这纸...怎么咬?印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其其格带着户部清吏司的算手在核对《宝钞流通实录》。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规律:自洪武八年发行宝钞以来,每十年宝钞的购买力就要跌去一半。至正统末年,面值一贯的宝钞,实际只能兑铜钱三十文。更诡异的是,账册显示朝廷每年印钞量在递增,可市面上流通的宝钞却越来越少。
“因为没人要了。”周世安苦笑着翻开一本民间商号的账册,“您看这家绸缎庄,正统十四年的账目里,收宝钞的比例还有三成。到景泰二年...”他指向账页末尾,“全年只收了三笔,都是官府强摊的税赋。掌柜在页边批注:‘宝钞入账,如沙入袋,袋渐满而货渐空’。”
三日后文华殿议事,当程允执奏请“废止旧钞、发行新币”时,户部尚书沈固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慌。“程部堂!宝钞乃太祖所创,通行百年!今日若言废止,民间藏钞者何止百万?若引发挤兑,京师必乱!”
“沈尚书,民间早已不藏宝钞了。”程允执展开从南京钱铺收来的《兑钞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宝钞与铜钱的实际兑换率,“您看,去年腊月,一贯宝钞尚能兑钱二十五文。今年三月,只能兑十八文。到上月...”他指着最新一笔记录,“通州码头有商贾用一贯宝钞点烟,旁人说‘这纸点火还嫌墨臭’。”
工部尚书严震直提出了更现实的问题:“即便发行新币,何以取信于民?若百姓仍视如废纸,新币落地即成旧钞。”
“所以新币不能只是‘新印的纸’。”伯颜帖木儿忽然开口,“草原上部落结盟,会交换信物——不是随便一块石头,是部落里世代相传的狼牙。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样的狼牙,一个部落只有三颗。”他看着殿中众人,“新币...也得有它的‘狼牙’。”
这个“信用物”的思路成了破局关键。程允执提出的新币方案中,最核心的是三条:一是新币定名“大明通宝券”,以区别于旧“宝钞”;二是建立“兑付准备金”,朝廷拨专银一百万两存入户部库,作为新币兑付保障;三是实行“有限发行”,每年新币发行量不得超过朝廷岁入的三成。
“不是要印更多纸换百姓的货,”程允执在给各州府的文告中写道,“是要让每一张纸,都能在需要时换回实实在在的银。”
然而真正的难题在防伪。旧宝钞之所以滥发,原因之一就是伪造太易——桑皮纸各地可制,雕版手艺民间有传,甚至有些地方官府为补亏空,也私印宝钞。其其格从技术科学院调来几个学生,他们带来了三项新技艺。
第一是“夹层纸”:以皖南特产的青檀皮为主料,纸浆中掺入辽东蕨类纤维和南海碎贝粉,成纸后对着光可见细密的金丝与珠光;第二是“叠色印”:采用红、蓝、黑三色套印,每色油墨配方保密,其中红色用朱砂混合珊瑚粉,光照下有微光;第三是“微雕纹”:票面四角的花纹,需用特制放大琉璃镜才看得清细节。
“这些技艺再好,”周世安看着样品摇头,“也挡不住民间能人。永乐年间就有匠人能仿九成相似,如今百年过去...”
程允执的解决办法是设立“印钞专司”。所有造纸、制墨、雕版工序分设三处,工匠互不相通;成品纸张出入库需经三重查验;更狠的是,他提出“印版年更制”——每年更换新雕版,旧版当众销毁。
深秋,第一版“大明通宝券”在南京试发行。面值分壹贯、伍佰文、壹佰文、伍拾文四等,纸张挺括,印色鲜明。为取信于民,朝廷宣布:新旧钞可按市价兑换,但新钞可随时在户部指定钱铺兑付铜钱,每贯兑钱八百文——这是当时银钱兑率的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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