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一沓连夜打印出来的资料,走进了这所代表着村子未来的地方。
柳老师看着沈玖带来的东西,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是一幅幅巨大的喷绘图,每一幅都有一人多高。
最中央、最醒目的那一幅,便是 “历史情景再现” 中,阿香婆咬破指尖,目光如炬,准备在那份联名状上按下血印的那一幕。
经过 AI 的超清修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丝决绝的纹路,那双浑浊眼眸中燃烧的烈火,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要从画面中挣脱出来。
画面下方,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是沈玖亲手用毛笔写的:“她们的名字,没能写进族谱,但她们把自己,写进了酒里。”
“柳老师,我想在学校办一场‘老手艺回家’的展览,可以吗?” 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从今天开始,让孩子们看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到底是用什么浇灌出来的。也让大人们看看,他们忘记了什么。”
“可以!当然可以!必须可以!” 柳老师激动得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几乎是抢过那些喷绘图,立刻招呼着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子,将一幅幅展板,如同竖起一座座丰碑,郑重地立在了操场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禾村。
起初只是些看热闹的孩童,在展板前追逐打闹;接着是送孩子上学的妇人,她们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很快,连那些平日里只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摇着蒲扇的老人,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了过来。
人群在阿香婆那巨大的画像前,诡异地沉默了。
那道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百年的光阴,化作一柄锋利的剑,直直刺入每一个青禾村人的心里。
“娘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死寂的人群中突兀地响起。
铁牛妈,那个平日里嗓门最大、最是爽朗泼辣的妇人,此刻却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捂着嘴,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画面上那十七枚鲜红的血印,整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最后一片落叶。
她猛地抓住沈玖的手,那双常年劳作的、粗糙的手,冰凉而剧烈地颤抖着:“小玖…… 我…… 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都不敢大声说…… 她年轻时候是咱们村最好的踩曲匠……” 她的声音破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伤,“她说那是丢人的事,是‘抛头露面’,是‘不正经女人干的活’,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她怕我被人看不起,到死都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
周围的妇人们,闻言也是一片死寂。
随即,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那句 “抛头露面”,像一道无形的魔咒,束缚了她们的母亲,她们的祖母,甚至束缚了她们自己。
“我婆婆也是,” 一个年轻媳妇红着眼圈说,“她嫁过来的时候,陪嫁里就有一套小小的酿酒工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我一直以为是啥传家宝,原来……”
“我记起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哼过小调,就是一边干活一边唱的,歌词里有‘女儿汗,酿成浆,敬天地,佑我郎’…… 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农家歌,现在想来,那不就是踩曲时候唱的吗!”
沈玖轻轻握住铁牛妈冰冷的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伤,或悔恨,或恍然大悟的脸。
她心中早已有了计划 —— 不是等待高高在上的 “权威” 承认,而是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见这被掩盖的真相。
让记忆,在人心中生根发芽。
……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县城。
县志办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郑文澜独自一人坐在原位,那张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红木办公桌上,只摊开着一份文件 —— 那份被评审会投票通过的 “麦田秋” 非遗申报书。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
他反复翻阅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地划过申报材料里 “沈七娘” 那三个字,像是触摸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沈七娘……”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阴冷,“一个从未在任何史料、族谱中出现过的名字,仅凭一个所谓的‘历史情景再现’,就成了非遗技艺的核心传承人?”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 “文化守门人” 的金色奖状,那五个字在昏暗中,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若此例一开,我治下全县三百一十二项非遗,都将面临重审的风险!那些口口相传的‘野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民间说法’,都会冒出来!那我穷尽半生心血编纂的《县志》,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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