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婶接过纸,凑在窗前的光线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她抚摸着那行字,像是抚摸着久别重逢的亲人:“技艺田…… 我听我奶奶的奶奶提过一嘴…… 说咱青禾镇的女人,以前是能有自己的地的,只要你酿的酒好,踩的曲香……”
她抬起头,看着沈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时候,哪是男人定配方?每年开春,天还冻着,咱们女人就要去麦田里选麦种。什么样的麦子出粉多,什么样的麦子养曲,什么样的麦子经得住发酵,那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眼力活。还有泡麦子的水,是用山泉还是井水,都要尝。男人?他们懂什么!”
旁边一个正在簸麦子的李家婶子也开了口,声音洪亮:“可不是嘛!我娘就常说,这曲药就跟孩子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你得天天守着它,看它的颜色,闻它的味道,才知道它‘吃饱’了没有,‘渴了’没有。这些精细活,男人嫌脏嫌累,躲都来不及!”
沈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顺势引导道:“那为什么…… 后来都说是男人们的功劳?”
桃婶放下手里的复印件,拿起一块磨得光滑的木制曲铲,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望向了祠堂的方向,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苍凉:“丫头啊,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就这么简单。谁家的笔杆子硬,谁家说的话就是道理。谁掌笔,谁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更具分量。
与此同时,王校长的 “我家祖辈干过啥” 乡土文化调查,正在青禾小学里如火如荼地展开。
孩子们的热情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
他们缠着家里的老人,将那些被遗忘在灶台边、田埂上、酒桌下的故事,一点点地挖掘了出来。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看窖池火候最好的人,只要用手摸一下窖泥的温度,就知道这批酒能不能成‘头香’!”
“我外公偷偷告诉我,我外婆才是真正的‘酒鼻子’,隔着几间屋子,都能闻出是哪家的酒糟坏了。”
一个叫丫丫的五年级女生,交上来的作业本,让王校长红了眼眶。
那是一幅用蜡笔画的画,画上,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人,站在金色的麦田里,手里高举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正在指挥着众人播种。画面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画的下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曾祖母说,麦子是听女人的话的,你对它好,它就拿最好的麦穗来报答你。”
阿杰看到这幅画后,灵感迸发。
他将这些孩子们的画作和口述材料,用镜头语言重新组织,配上悠扬的背景音乐,制作成了一部名为《泥土记得》的短片。
短片发布当天,迅速在各大平台发酵,冲上了地方热搜。无数网友留言:
“泪目了,原来我们的历史,不只在书本里,还在奶奶的皱纹里。”
“那句‘麦子是听女人的话的’,太有力量了!”
“青禾加油!把属于女性的荣光,重新夺回来!”
舆论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势头,涌向了青禾。沈玖知道,时机到了。
她连夜撰写了一份《关于恢复女性技艺持有者土地荣誉权的建议》,正式提交给了村委会。
建议中,她不仅详细陈述了 “技艺田” 的历史渊源,更提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方案 —— 在青禾镇酿酒核心产区的黄金地块,划出一块地,设立 “云娘试验田”,由青禾记忆工坊的女匠团队自主耕种、管理,并将历代为青禾酿酒做出贡献、却被遗忘的女性姓名,一一考证,刻碑公示。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 一个跟沈德昌交好的族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叫沈茂才,一直掌管着族里的田产分配,“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家抛头露面去分地的道理?这是要乱了祖宗的规矩!这田,是姓沈的,不是她沈玖一个人的!”
“规矩?”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沈大山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压得沈茂才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看沈茂才,目光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只问一句,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吃着娘的奶、吃着女人做的饭长大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千钧:“沈茂才,你娘当年为了给你多挣一口吃的,是不是也下过田,割过麦?你敢说她流的汗,不配换一块地?祖宗的规矩里,是没写女人可以分地,可也没写不让女人吃饭!她们用自己的手艺和汗水,喂饱了青禾镇一代又一代人,怎么,到了今天,连一块能记着她们名字的地,都不配有了吗?!”
沈茂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同意!”
“我也同意!大山说得对!”
“是该给女人们一个名分了!”
支持的声音,从一个角落,蔓延到另一个角落,最终汇成了一片不可阻挡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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