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愈发激烈,焦点很快集中到了一个敏感问题上:现行的文物保护条例中,对于这类承载了压迫与苦难的“负面遗产”,认定标准模糊,保护方式也存在巨大争议。
就在这时,会场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沈玖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她身后,是青禾村冬日里略显萧瑟却筋骨毕现的田野。“各位专家,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沈玖。”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会场,“关于牌坊的去留,我们村里也讨论了很久。烧掉它?很容易,一把火的事。搬走它?或许能让一些人心里舒服些。但我们最终决定,让它留在原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人的内心。“我们不恨那块石头,因为石头是无辜的。我们恨的是刻下那些规矩的手,是默许那些规矩存在的心。我们不要烧掉牌坊,那是一种廉价的泄愤和遗忘。我们要让它记住羞愧。让它每一天都站在那里,看着踩着它影子走过的新一代女匠,看着她们酿出的酒香飘满山谷,看着她们的名字被镌刻在光荣榜上。我们要让它成为一个永久的参照,告诉世世代代,什么是真正的荣耀,什么又是必须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那位之前主张移走牌坊的刘敬文教授,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后生可畏……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把历史想得太干净了。”
夜色渐深,青禾村东头一间修葺一新的老屋里,灯火通明。
郑文澜伏在宽大的书桌上,桌上、地上,堆满了各种泛黄的文献、手稿和新打印的资料。
他办理了内退手续,来到青禾村,像个苦行僧一样,一头扎进了《青禾女匠录》的校订与增补工作中。
沈玖推门进来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仔细比对着一张刚从省档案馆复印回来的旧报纸。“郑叔,还没休息?”
郑文澜抬起头,眼神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一堆书中,取出一个用防酸纸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
那是一张已经褪色成棕褐色的老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残破,但画面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二十多名穿着清末民初样式粗布衣的女子,她们神情各异,有的拘谨,有的坦然,有的眼中带着一丝桀骜。
她们的身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曲坊,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大字:“沈记神曲总局”。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郑文澜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毛笔写就的、已经淡得快要消失的小字:“宣统三年三月,全体女匠摄于总局门前。”
宣统三年,1911年。那是大清王朝的最后一年。
“总局……”沈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声音有些颤抖,“她们当年,就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何止!”郑文澜的声音嘶哑,他指着照片上一个站在最前排,眼神最为明亮的女子,“我查了县志的零星记载,这个女人,叫沈云娘。她是‘沈记神曲总局’的最后一任‘总领’。辛亥年间,时局动荡,外地商会勾结官府,意图强占配方,她带领所有女匠抗争,最终……最终被污蔑为‘妖妇’,酿成的酒被斥为‘迷魂汤’,整个总局被查封,所有文书档案被付之一炬。我们现在知道的牌坊故事,只是这场巨大悲剧的尾声。”
两人久久无言。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是百年前那些不甘的灵魂在低语。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庄的秘史,这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女性企业家的悲歌。
悲愤与发现,最终化为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在沈大山的主导下,“青禾共富合作社”正式挂牌成立。
它如同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将酿酒、文创、研学三条线紧紧地整合在了一起。
合作社推出的第一款产品,就是“背面刻名”联名款“心印酒”。
酒瓶的设计古朴典雅,但真正的玄机在包装上。
每一坛酒的木盒之内,都附有一张特制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个二维码。
而酒坛的背面,则用古法烧制工艺,刻上了一个名字——云娘、桃、十七、小兰……那一个个曾经被刻在牌坊背面的名字。
首批五千坛“心印酒”在合作社的网店上线预售。
上线不到十分钟,库存清零。
沈大山和几个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后台飞速滚动的数据,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涌入的订单备注给淹没了:
“我不要什么赠品,请把这坛酒送到青禾村的纪念石前,替我给我奶奶上一炷香,她叫王秀英,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我妈也是个没人记得的人,她不识字,但她用一双手养活了我们兄妹五个。请把我也刻上去,不,请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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