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是官造规格,篆体绣法……是内务府‘苏造’的手艺。这东西,假不了。”
消息通过小林律师,第一时间传回沈玖耳中。
她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授权小林律师,将这份初步鉴定报告与明代匠户登记、1953年备案表、民国焚册备忘录三份证据副本,一同打包,向国家文物局提交了《关于紧急保护青禾村明代匠档的专项申请》。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份申请如同一份精准的战报,让吴主任刚刚构建的“白皮书”防线,显得岌岌可危。
夜,更深了。
青禾县老档案馆外,几道身影借着稀疏的树影,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围墙四周。
为首的正是桃婶,她身旁还跟着几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女酿酒师。
她们人手一个对讲机,以检查夜间发酵设备温度为由,组成了一支“夜间巡查队”。“小玖,你这法子行不行啊?咱们这几个老婆子,跟做贼似的。”桃婶压低声音在对讲机里说。
“桃婶,放心。他们比我们更像贼。”沈玖的声音冷静地传来,她正坐在一公里外的一处高地,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架小型无人机传回的红外热成像画面。
晚上十点整,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档案馆后门。
车上下来四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衣服胸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识——“禾源文化”。
无人机悄然降低高度,镜头拉近。
沈玖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人从车上抬下的箱子里,装的赫然是高精度的金属探测仪和墙体扫描设备!
“他们察觉了!”沈玖心中一凛,“他们在找剩下的匣子!”
对方的行动,印证了王馆长的示警,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次日黄昏,日落熔金。
沈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走进了新档案馆的借阅大厅。
她手里拿着几本关于地方志的旧书,这是她前几天借的。“小姑娘,又来查资料啊?”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得她。
“是啊,姐,这几本还给您。”沈玖笑着将书递过去。
就在工作人员转身录入归还信息的几秒钟空隙,沈玖的身影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内部办公区的走廊。
她没有片刻停留,按照王馆长给的地图,迅速找到了一个位于杂物间角落的通风口。
拧开螺丝,掀开铁栅栏,一股陈腐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戴上头灯,深吸一口气,矮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内狭窄而压抑,四壁冰冷,充满了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每一次爬行,金属管道都会发出轻微的“哐啷”声,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敲击着她的心脏。
这像是一条通往历史子宫的产道,幽暗,曲折,却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她完全依靠脑中的地图,在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向下的岔口。
地图上标注,这里就是废弃东楼二楼的墙体夹层入口。
她小心翼翼地滑下管道,双脚落在一片虚空中的木梁上。
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她正身处两堵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上下左右都是斑驳的砖石和腐朽的木料,空气中那股类似“陈糟香”的霉味更加浓郁,仿佛百年老窖的窖泥,封存着岁月的秘辛。
她沿着木梁,猫着腰,一步步向前挪动。
根据地图的指示,第二只匣子,就藏在距离入口七步远的一处空心墙体内。
她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墙面:“叩……叩……叩……”
沉闷的回响中,有一处的声音截然不同:“咚……咚……”
就是这里!
她从背包里取出工具,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一根细长的钢丝探入砖缝,轻轻拨动了内侧的某个机栝:“咔嗒”
一块青砖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她将手伸进去,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木匣表面。
她屏住呼吸,将那只樟木匣子缓缓拖出。
这只比第一只稍大,也更重。
打开匣子,里面并非卷轴,而是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页——《匠作档?万历补遗》。
她借着头灯的光,飞快地翻阅。
册页上用秀丽的簪花小楷,详细记录了从嘉靖后期到万历年间,沈氏六代女匠在“堆积发酵”“续糟配料”“量质摘酒”等关键工艺上的改良与贡献,甚至还有她们从酒坊盈利中获得的分红比例!
这不仅是技术史,更是一部女性的经济史!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技艺承继誓约书”。
纸张的末尾,密密麻麻按着数十个鲜红的指印,每一个指印旁,都签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她们用最原始、最决绝的方式,立下誓言,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而誓约书的落款日期,是“万历三十六年冬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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