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一张张翻看着那些被塑封起来的、字迹都已模糊的手记残页,又点开视频,听着里面那些苍老的声音讲述着“那麦子救过命”,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逐渐变为动容。
当他看到那份民国年报的高清影印件,以及郑启明的签名时,他重重地一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胡闹!这简直是学术界的耻辱!”他抬起头,看着沈玖,语气斩钉截铁,“沈玖同志,你放心。这份申请,我亲自督办,特事特办,加急受理!我倒要看看,在铁一般的历史事实面前,谁还敢说这是无主的‘野生资源’!”
他拿起笔,在申请推荐表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末了,又补上一句批注:“此为我省第一例以女性口述史与手记为核心证据链,进行传统作物品种确权的申请,具有开创性意义,建议予以最高级别重视。”
这一行字,力透纸背。
确权的第一步,是为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麦种,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命名会在工坊的会议室举行,几个村的代表、徐伯、桃婶都来了:“要我说,就该叫‘沈氏古麦’!”一个性子急的村代表率先开口,“这麦子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天经地义!”
“不行!”沈玖立刻否决,“这麦子救过全村人的命,是所有青禾人的根,它不独属于沈家某一房,更不该冠上某个男人的姓氏。我们今天为它正名,就不能再走回头路,不能让它重新被关进父权的宗祠里。”
“那叫‘青禾神麦’?响亮!”
“太俗了!”
众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里一时间嘈杂无比。
一直沉默不语的桃婶,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娘还在的时候,管它叫‘哑巴嫂子的命’。”
全场瞬间寂静。
桃婶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那年闹饥荒,村里快断粮了。我太奶奶的弟媳,是个嫁过来没几年的哑巴嫂子,平时最不受待见。当时族里开了会,说要把留着当种子的麦子都磨了面,先填饱肚子。只有她,哭着喊着比画,不让动。大家嫌她晦气,把她推到一边。那天晚上,她偷偷把最好的一小袋麦种藏进了自己的床底下,用身体护着。后来……后来她自己饿死了,那袋麦种却保住了,让村子第二年有了收成,活下来不少人。可族谱上,连她的名字都没留下,只在角落里写了个‘夭于荒年’的‘周氏’。”
故事讲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几个之前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小禾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玖站起身,走到桃婶身边,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它不应该叫‘哑巴嫂子的命’,因为她不是哑巴,只是没人愿意听她说话。她用生命为我们留下了种子,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替她,替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在历史中沉默耕耘,甚至被抹去姓名的女性,把她们的故事说出来。”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提议,就叫‘青禾?默语者一号’。
纪念那些沉默的言说者,纪念那些无名的守护者。让这个名字,成为一座为她们立下的碑!”
“青禾?默语者一号……”小禾含着泪,在键盘上敲下这七个字。
当她点击系统提交时,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该名称在全球农业植物品种数据库中未被注册,确认为首次命名。确认提交?”
“确认!”沈玖的声音,掷地有声。
接下来的几天,徐伯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揣着陈国栋亲批的文件,跑遍了市监局、农业农村局、知识产权局。
他把那段“哑巴嫂子”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讲得自己老泪纵横,也让那些原本按流程办事的公务人员为之动容。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他捧着一本崭新的、泛着油墨香的红色硬壳本子,冲回了工坊:“拿到了!拿到了!”
他站在工坊门口,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农业植物新品种临时保护凭证’!咱的麦子,现在有国家发的‘身份证’了!谁再敢说它是没名没姓的野种,就让他睁大眼睛看看,国家承认的爹娘是谁!”
村民们闻声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传阅着那本红色的凭证,像是在触摸什么神圣的器物。
一个之前总嘀咕着分红制度不公平的老汉,用指腹摩挲着文件上“青禾?默语者一号”的烫金字样,喃喃自语:“这纸上写的……是我们一辈子,祖祖辈辈种出来的东西啊……”
那一刻,所有的疑虑、隔阂都烟消云散。
这不仅仅是一纸凭证,它是一面旗帜,将所有人的心,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当晚,沈玖开启了“乡土链”上线后的第一场正式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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