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份薄薄的公约和沈玖的脸上。
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神只。
田大爷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沈玖,而是弯腰,从脚下的地里,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抓起了一把湿润的黑土。
他高高举起那只攥着泥土的拳头,沙哑的嗓音,如同古钟被撞响,沉重而悠远:“我这一票,投给这条路——”他一字一顿,“一条让我家娃儿,以后还能叫得出自家祖宗名字的路!”
阿芳紧跟着站了起来,她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芳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牵起她的小手,与她一同举向天空:“我这一票,投给我的女儿!”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泪光在眼眶里闪烁,“我要让她知道,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家,在这片会唱歌的土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一个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瘸着腿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本已买好南下火车票的年轻人,默默撕碎了口袋里的车票,笔直地举起了手臂;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那个最会算计的女人,此刻也红着眼圈,高高地扬起了手。
“我们要分红,更要有话语权!”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不卖名,不弃根!”
“对!不卖名,不弃根!”
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在麦田上空激荡,冲向云霄。
那声音里,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有被唤醒的尊严,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举起的不是手,而是一面面无形的旗帜,宣告着这片土地主权的回归。
赵振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内心那座由数据、模型和资本逻辑构建起来的大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开发”的,是来“扶贫”的,是来施舍的。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站在门口的野蛮人,试图用金钱去购买别人用生命守护的灵魂。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却又仿佛看到了某种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表决结束,尘埃落定。
赵振华缓缓迈步,穿过依旧激动的人群,走到了沈玖面前。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最终吐出一句带着沙哑的话:“沈小姐,我……可以撤回省投的提案。”
沈玖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
“但是,”赵振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恳求的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让我把今天拍下来。”
不等沈玖回答,他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对着那一张张沐浴在晨光中或哭或笑的脸,按下了录制键:“回去以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沈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要让会议室里的那些人好好看看……什么他妈的,才叫真正的乡村振兴!”
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小蒋悄悄地操控着一台小巧的无人机升空。
镜头从一张张特写的脸庞,缓缓拉高,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金色的麦浪,将整个青禾川的全貌,连同远处那口在晨光中泛着暖意的明代铜钟,一同收入画中。
在他的脑海里,已经为这段注定要载入青禾村史册的影像,想好了一个标题——《新的族谱》。
当天下午,游方道士老游背上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准备离开。
他找到了正在井边查看水位的沈玖:“钟,以后不会再响了。”老游看着远处山岗上的铜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沈玖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老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人心齐了,钟声就歇了。它已经住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用再靠外物来敲打了。”
说完,他朝沈玖拱了拱手,转身踏上了那条蜿蜒的山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几个刚放学的孩子在山岗上追逐打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在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一根横亘在路边的枯树枝。
那树枝受到撞击,翻滚着朝那口巨大的铜钟砸了过去。
“当心!”正在附近采集菌种样本的阿光惊呼一声。
“砰”的一声闷响,树枝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铜钟外壁上。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钟鸣并未响起。
那一瞬,只有一缕极细微、极悠长的余音,如同蜻蜓点水,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袅袅不绝,却丝毫没有震动感。
阿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举起随身携带的音频采集器,录下了这奇异的声音。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将音频导入电脑进行频谱分析,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平滑而稳定的波形。
他将这条波形,与今天上午村民们集体呼喊“不卖名,不弃根”时录下的音频主频率进行对比。
下一秒,阿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完全重合的曲线:“我的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不是钟在响……是我们在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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