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个味道好香啊,像我们家的面包,又不像……”
“傻孩子,这是曲的香味,是酒的骨头。你闻,里面有风的味道,有土的味道,还有我们手心的味道。”
郑女士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望着那对母女,望着那最朴素的传承,眼中的专业与严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一丝。
“郑组长,这边请。”
陆川将她引至一间偏房。房内,那位双目失明的老者程瞎子,正侧耳倾听着面前一排陶缸里传出的细微声响。
“这缸,不对。”程瞎子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向左手边第三只陶缸,“水汽太重,压住了曲料的呼吸。缸内发酵的温度,至少高了三度。这样下去,糟醅会过早糖化,酯化不全,酿出的酒,虽入口甜,却失了回味的醇厚。”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迅速拿起电子测温枪,对准缸内一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比标准高出三度的数字。
年轻人满脸震惊与钦佩,连忙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郑女士的内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海浪,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度之差!对于现代化的酒厂,需要精密的仪器才能监控。
而眼前这位老人,仅凭一双耳朵,一个鼻子,便洞悉了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世界!这不是技艺,这近乎“道”!
“通过算法,我们复原了青禾村百年前酿酒曲房的温湿度变化曲线,揭示了温度和湿度对酿酒过程的深远影响。正如白酒酿造工艺中的温湿度调控论文所述,适宜的温湿度对于微生物发酵、原料熟化和最终酒品的品质至关重要。而像程瞎子这样的老师傅,他们掌握的技艺,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神’。形神合一,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陆川适时地打开平板,屏幕上,一条条数据流构成的曲线正在模拟着春夏秋冬的微妙变化,“但算法只能还原‘形’,而像程瞎子这样的老师傅,他们掌握的,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神’。形神合一,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
正在此时,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快步走了进来,神情激动又郑重:
“陆老师,沈玖姐!我找到了!我奶奶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开启木匣,里头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年轻人叫赵小栓,是卧牛村赵铁柱的侄子,他的奶奶赵阿婆,是村里有名的“野杜康”,一手酿酒绝活从不外传。
他翻开日记,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少是用符号替代:
“……三月三,晴。邻村的张家寡妇又来了,偷偷给她塞了一把新做的‘女儿曲’。她的丈夫离世了,婆家对她百般欺凌,日子过得异常艰难。有了这手艺,好歹能换点米……”
“……七月初九,雨。今天教她看‘浆’。告诉她,上好的酒浆,悬于壁上,宛如美人的泪滴,缓缓流淌,方显情深……”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如何偷偷地、执拗地,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那些同样被命运压迫的、素不相识的女人。
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用尽力气刻下的,几乎要划破纸背的话:
“我不识字,但这味儿,我认得。”
郑女士缓缓伸出手,欲触摸那本泛黄的日记,指尖却在半空中轻轻颤抖。
这本薄薄的册子,比她审阅过的任何一份厚重的申报材料,都更加震撼人心。
它所承载的,是一种超越了血缘与宗族的,属于女性之间的、沉默而伟大的守望相助。
这,也是传承吗?
郑女士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不言而喻。
傍晚时分,核查小组的“抽查”开始了。
王建国面色冷峻,他拒绝了陆川提供的所有“软性证据”,坚持要用最传统、最“科学”的方式进行核验:
“规章就是规章,”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为了深入了解传统酿酒工艺,我期望亲眼见证一百名传承人现场展示包括原料粉碎、蒸煮、发酵、蒸馏等在内的核心工序。非遗申报,不能搞行为艺术,更不能靠讲故事。”
铁牛叔站在一旁,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却被沈玖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玖平静地看着王建国:“可以。”
她转向铁牛叔,点了点头。
铁牛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暮色,传出很远很远。
片刻之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从村子的四面八方,从田埂上,从院落里,走出一个又一个妇女。
她们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仪式般的肃穆。
她们的背上,无一例外,都背负着一口大小不一的陶制曲坛。
一百名妇女,在麦田中央的空地上,迅速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颀长,那一百里曲坛在晚霞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百座沉默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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