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月华似霜,为青禾村的麦浪披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纱。
那由万千萤火汇聚而成的字迹——“风,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仍在半空中闪烁,宛如一个温柔的梦境。
远处的车灯由一个光点,渐渐幻化成两道撕裂黑暗的利剑,稳稳地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车门推开,刘薇几乎是跳下来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崭新的剧本,封面上那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跃动着——《风起青禾》。
“沈玖!”她快步走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所有的投资都到位了,台里一路绿灯,这是为你、为青禾村量身打造的剧本!”
沈玖迎上去,眼中的湿润尚未完全褪去,她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剧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下蕴含的滚烫力量。陆川站在一旁,唇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确实值得庆贺。
然而,就在这片被喜悦浸润的空气中,一个踉跄的身影,如同一道不祥的阴影,从村子深处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
是阿海的妻子,村小学的王老师。
她没有哭,那双往日里总是温和且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如两口枯井,盛满了死寂的灰烬。
她身上仍穿着白天的教师制服,却已沾满尘土与草屑,好似刚在泥地里翻滚过一番。
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径直走到沈玖面前,摊开了双手。
那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掌心捧着几片焦黑蜷曲的纸张碎片。
与其说那是纸,不如说是一捧黑色的蝴蝶尸骸,脆弱得好似一碰即碎。
“沈玖……”她的声音嘶哑得好似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绝望,“阿海他……他爹临走前,把这本笔记交给他。前阵子家里电线老化走了火,就烧成了这样……阿海说,这一页要是没了,‘九转培菌’……就真的断了。”
刘薇的笑容僵在脸上,陆川的眉头瞬间锁紧。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残片上。
纸页的边缘蜷缩着,如同风干的枯叶,上面的字迹大多已化为无法辨认的烟痕。只有在最中心的位置,借着月光,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三伏晾曲,七日闭气……”
这八个字,是浓香型大曲“九转培菌”工艺中,提香发酵最关键的一步!
沈玖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那残片,指尖却在距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下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摩挲,试图完成那熟悉的签到动作,然而那里却一片死寂,冰冷的系统如沉睡般毫无反应。
系统可以帮她复刻,却无法凭空创造。
这残缺的记忆,连系统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地窖口传来。
是铁蛋,那个因失眠而面容憔悴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悄然蹲在了那里,他紧紧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那黑漆漆的地窖入口:“我听见……我听见那些坛子在念叨……”他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带着丝丝的颤抖,“它们一直在念,可没人听见了……它们快要忘了……”
沈玖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这不是幻觉!铁蛋听见的,不是鬼魅的呓语,而是这门传承了数百年的技艺,在濒临死亡前发出的哀鸣。
正如许多传统手艺一样,它们正面临失传的困境,我们唯有积极保护,才能避免它们在时光中悄然消失。
记忆正在消散,如同这被烧毁的纸张,即将化为一缕无法追寻的青烟。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原来,真正的敌人不是一纸禁令,不是权力的压制,而是时间,是遗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便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开进了寂静的村庄。
车上下来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倨傲而冷漠。
他是徐工,省里有名的发酵工程专家。
一张冰冷的公告,被“啪”的一声贴在了村口的公告栏上:
“关于‘青禾村酿酒技艺’数字化采集与标准化保存的通知:即日起,由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牵头,徐工教授团队将对‘麦田秋’酿酒核心工艺,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全息动作捕捉+微生物图谱建模’。所有相关技艺传承人,需签署数据永久授权书,并全力配合采集工作。”
村民们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许多人脸上交织着茫然与一丝隐约的期待,毕竟能被省里的专家青睐,实乃难得之幸事。
可当陆川念出公告最下方那一行小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附则:为确保知识产权在数字化传承过程中的保护,采集期间,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文字、音像、口头传授)私自记录、复制或传授未被官方公开的工艺流程。违者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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