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沈玖的院子。
月光下,沈玖正对着一缸新醅发呆。
“我们不能再等了。”陆川开门见山,“丰禾已经在根据我们的假数据调整方向,但纸包不住火。”
沈玖回头,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
“你想怎么做?”
“主动给他们一条线索。”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条看起来绝对真实,但核心参数却是错的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晾晒的酒曲上。
“比如,三伏晾曲。”
沈玖的眼睛亮了。这是浓香型白酒酿造中,极为关键的一步。空气的湿度,直接决定了酒曲中微生物群落的生长和代谢,也最终决定了酒的香气。
“湿度差五个百分点,”陆川伸出五根手指,“足以让他们的酒,闻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喝到嘴里,却是天差地别。”
沈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决绝。
“好主意。但这个消息,得通过一个绝对可靠,又绝对不会引起怀疑的渠道放出去。”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阿娟家的窗户上。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而且,需要一个见证人。”
第二天,合作社组织了一场面向全体成员的公开技术讲解课。
主讲人,是沈玖。
她站在黑板前,详细讲解着夏季高温制曲的要点。阿娟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老林叔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眯着眼睛,像个严厉的考官。
讲到“三伏晾曲”时,沈玖的声音顿了顿。
“……大家注意,这个阶段,为了保证曲块内部的酯化反应充分,我们必须将晾晒场的空气湿度,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五。”
她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老林叔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是同时,阿娟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晾曲湿度:75%”。
老林叔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略带沙哑地开口:“玖丫头,这个数……不对吧?我记得你奶奶当年说的,是八十才对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玖和老林叔身上。
沈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呀,看我这记性。谢谢老林叔提醒!是百分之八十,大家记一下,是百分之八十!阿娟,你改一下。”
阿娟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在笔记本上划掉了“75%”,在旁边重重地写上了“80%”。
这一幕,演得天衣无缝。
一个年轻气盛却偶尔疏忽的技术负责人,一个德高望重但记忆精准的老人,一个认真记录却跟着犯错的文员。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口误和插曲。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在沈玖说出“百分之七十五”的瞬间,悄悄低下头,在手机上快速地按下了几个字。
三天后,一辆挂着“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牌子的越野车,毫无征兆地开进了村子。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直奔合作社办公室。
“我们是县农技站的,接到举报,对你们合作社进行一次临时抽查。”为首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请把你们的‘母曲扩培原始记录’拿出来。”
这个要求,精准而致命。
母曲,是整个酿酒体系的“芯片”,其扩培记录,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沈玖没有丝毫慌乱,她坦然地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损的手工日志,递了过去。
“这就是我们的记录,阿娟,你过来一下。”
阿娟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检查人员翻开日志,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以及大量的涂改痕迹。
当翻到最近的一页时,检查人员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正是关于“三伏晾曲”的记录。只见上面,“75%”被一道黑色的墨水杠划掉,旁边醒目地标注着“80%(已修正)”。
涂改的痕迹,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刺眼。
中年男人用手指摩挲着那处涂改,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情紧张的阿娟和一脸坦然的沈玖。
许久,他合上日志,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看完了。”
说完,他竟真的带着人转身离去,没有再多问一句。
当晚,陆川的电脑屏幕再次亮起。
他通过之前在县里开会时,用那个藏有微型病毒的U盘在农技站电脑上拷贝资料时植入的后门程序,悄无声息地接入了农技站的办公系统。
一份刚刚生成的抽查报告,静静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
陆川打开报告,看到了结论部分的一段话:“经现场核查,青禾村酿酒合作社技术管理存在粗糙之处,记录不规范,有涂改现象,但整体过程透明,符合乡土地区生产经营的实际情况。其勇于暴露问题、记录失误的做法,具备一定现实意义,建议列为乡土产业振兴观察试点,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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