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看到陆川严肃的神情,她遣散了孩子,将他请进屋。
“他们想把声音变成展品。”陆川把手机递过去,声音里压着怒火,“把活生生的议事信物,做成一个死的标本,摆在祠堂里,炫耀他们的胜利。”
阿娟看着屏幕上的证据,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夜,书院的灯火亮到了深夜。
阿娟带着两个在书院里表现最出色的学员,一个叫小芹,一个叫小芳,将合作社所有的旧账本都搬了出来。她们没有去写愤怒的声讨檄文,而是用最古老、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她们以旧账本的格式为模板,用工整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誊抄起一份全新的“志”。
《青禾议事鼓百年使用志》。
她们从民国时期女学堂成立时,女先生们用一面破鼓召集女童上课写起;写到抗战时期,妇救会的主任用它来组织大家做军鞋、送军粮;再写到大集体时代,生产队长用它来宣布开工收工,分配工分……一桩桩,一件件,所有关于“鼓”的集体记忆,都被她们从老人们的口中,从泛黄的村志里,一点点挖掘、整理、记录下来。
这份“志”雄辩地证明了:这面鼓,从来就不是什么祭祀用的“礼器”,而是青禾村一代代普通人用于公共议事的“信物”!
然而,沈玖并没有等待阿娟的“百年鼓志”完成。
第二天清晨,当“还鼓请愿队”的母亲们义愤填膺地准备出发去祠堂理论时,却被沈玖拦了下来。
“我们不去找他们。”沈玖看着众人,平静地宣布,“今天,我们举行‘无鼓议事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鼓,怎么议事?”有人不解地问。
沈玖微微一笑,走到空荡荡的木架前,第一个席地而坐。
她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谁说议事一定要有鼓?我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鼓!”
说着,她抬起手,用手掌有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啪!啪!啪!”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今天的第一项议题,由许伯来提!”沈玖扬声道。
年过七旬的书院老门房许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玖的用意。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也学着沈玖的样子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提议,修缮村里晒场的排水沟!再过一个月就要收麦子了,要是下场大雨,麦子都得泡烂了!”
他说完,沈玖便带头齐声高喊:
“听见了!”
紧接着,她再次拍响膝盖,这一次,周围的村民们迟疑地跟着一起拍了起来。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节奏从零落到整齐,掌声和拍膝声汇成了一股独特的声浪,在议事角上空回荡。
第一天,由许伯主持,讨论的是“晒场排水沟修缮方案”,十几个壮劳力当场报名,第二天就扛着锄头开工了。
第二天,阿娟牵头,讨论的是“麦曲茶的新包装设计”,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提出了用麦秆编织包装盒的方案,既环保又好看。
第三天,出乎所有人意料,召集人竟然是小禾。她带着一群孩子,像模像样地坐在最前面,议题是:“我们故事屋的墙上,应该画哪一位曲娘的故事?”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的说要画发明了金丝麦的曲娘,有的说要画设立了童谣传曲班的赵二妹。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连几个原本在远处冷眼旁观的祠堂老人,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甚至有一个还举手提了个关于村里水井卫生的建议。
老林叔拄着拐杖,静静地坐在最外围的角落里。他看着眼前这片用掌声和呐喊声构成的海洋,浑浊的老眼里,再次噙满了泪水。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声音……这声音比鼓还响啊……”
“无鼓议事日”持续了整整六天。
到了第七日,祠堂那边终于坐不住了。那面鼓要是再不还回来,恐怕就真的没人记得它了。他们派人过来传话,说只要沈玖这边肯服个软,写个保证书,保证“爱护礼器”,鼓就可以送回来。
沈玖听完,只是笑了笑。
她当众宣布:“明天上午,我们将在议事角,为祠堂即将展出的‘文物’,举行一场盛大的‘开柜仪式’!”
“如果祠堂执意要封存我们的鼓,那从今往后,我们所有的议事会,就在那个玻璃柜子前召开!”
“我们要请全县的媒体都来看看,什么叫活生生的传统,被做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标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县里的几家新媒体嗅到了新闻的味道,立刻表示明天会派记者前来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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