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会议室,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审计组长合上了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封皮上“青禾村”三个字,此刻显得异常沉重。
纸上的数字,冰冷、严谨,构筑起一个关于违规操作、账目混乱的逻辑闭环。
可屏幕上,那位老太太布满沟壑的指纹,像大地的年轮,烙印在单薄的纸页上。那一个“准”字,带着泥土的温度和生命的执拗,瞬间击溃了所有由数字堆砌的堡垒。
就在这时,组长办公桌上的手机,像被电流击中般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迫。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玖的目光从大屏幕上收回,平静地落在组长那只不断震动的手上。她知道,那通电话来自哪里,也知道,真正的“审计”,现在才刚刚开始。
电话铃声撕裂了寂静,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在看不见的法庭上拉开了序幕。
一纸诉状,措辞冰冷如刀,从省城丰禾集团的关联律所发出,直指青禾共耕社的要害。
“非法垄断地方农业资源。”
“妨碍市场化自由流转。”
“严重损害我方合法商业利益。”
每一条指控,都像精心计算过的炮弹,精准地轰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模糊地带。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残酷:要求法院强制解散合作社,并索赔一笔天文数字的经济损失。
这是资本最擅长的游戏:将鲜活的生活,拖入冰冷的法律条文迷宫,用程序的正义,绞杀实质的正义。
消息传回青禾村,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麦浪。
“啥?告我们?”
“他们凭啥告我们?地是咱自家的,粮是咱自己种的!”
“解散合作社?那我们这酒坊咋办?学堂咋办?”
村民们围在村委会门口,焦虑和愤怒写在每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他们不理解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但他们听懂了“解散”两个字。这意味着他们刚刚燃起希望的生活,将被再次打回原形。
沈玖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惶恐,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当金钱无法买通人心时,权力与规则,便会成为最后的武器。
“大家静一静!”沈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想打官司,我们就陪他们打。”
“可……可俺们请得起律师吗?听说省城来的律师,一个钟头就要好几千!”一个嫂子忧心忡忡地问。
“我们不请外面的大律师。”沈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的身影上。
是陆川。
“我们有自己的‘乡土辩护团’。”沈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沈玖,聚焦到了陆川身上。
陆川怔住了。他没想到,沈玖会把如此沉重的担子,直接交给他。他只是个搞非遗研究的学者,法律于他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我……我没打过官司。”他下意识地推辞。
“但你懂青禾村。”沈玖的眼神坚定,“法庭不会被情绪打动,但法官是人,他们会看见真实的生活逻辑。陆老师,我需要你,把我们的生活,翻译成法庭能听懂的语言。”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沈玖,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期盼的脸,那些质朴的、热切的目光,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某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乡土辩护团”就这么草草成立了。
牵头人,陆川。
证据整理员,民典抄写员,阿娟。
历史见证人,村里的“活字典”,老林叔。
公共事务陈述人,书院老门房,许伯。
以及,十位从全村选出来的,最普通,也最能代表大家的社员代表。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精英履历。他们唯一的武器,是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真实。
陆川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没日没夜地研究着类似的判例。他发现,这类涉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案件,胜败的关键往往不在于经济账算得多清,而在于一个核心问题:“是否存在实质性的公共利益”。
“公共利益”,一个看似宏大而空泛的词。
但在陆川眼中,它却是具体的、鲜活的。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个清晰的辩护思路逐渐成型。
核心论点:青禾共耕社,并非一个单纯的经济组织,而是一个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为内核的文化生命体。
为此,他整理出三套环环相扣的证据链。
第一套,是“官方认证”。从县里到市里的各级政府认定文件、专家听证会的会议记录、以及将“青禾酿”列入非遗保护名录的正式公函。这是法律上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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