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隐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记录。
上世纪五十年代,青禾村酿酒产业的真正主力,并非族谱上记载的那些男性“大匠”,而是一个由七名女性匠人组成的“曲娘组”。
她们不仅掌握着制曲的全部核心技艺,甚至还改良了窖池的泥土配方和保温方法,让青禾村的酒产量和品质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然而,在公开的族谱和村志里,她们的名字,只被潦草地记为“杂役”。
她们创造的巨大财富,每一分钱,都悉数计入了当时族长的私人名下。
更让沈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份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曲娘组,末代组长——沈云枝。”
姑婆!
原来,姑婆不仅仅是被诬陷“不贞”的受害者,她还是这片土地上,被抹去功绩的酿酒大师!
那封血泪遗书里,未曾言明的悲愤与不甘,在这一刻,有了更沉重的注脚。
沈玖的指尖冰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能声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能抹去一次,就能抹去第二次。”
她看着阿娟和陆川,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们要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把真相拿回来。”
一个计划在沈玖心中悄然成形。
她联合阿娟,以“整理青禾村口述史”的名义,开始悄悄走访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特别是当年“曲娘组”成员的后人。
起初并不顺利。
许多人讳莫如深,一提到当年的事就连连摆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都过去了,提那个做啥……”
“我娘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别再让她不安生了。”
直到她们在一个昏暗的土坯房里,找到了曲娘组成员王婆的女儿。老人已经八十多岁,瘫痪在床,口齿不清。
阿娟耐心地坐在床边,为老人擦拭嘴角流下的口水,像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一连去了三天。
第四天,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两行清泪。
她抓住阿娟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
“……曲……不是方子……”
“是……是歌……”
“七个人……七个音……”
“我娘说……踩梦谣……踩的不是梦……是曲子的魂……”
在老人颤抖的讲述中,一个惊人的秘密被拼凑出来。
真正的《神曲酿造法》,并非仅仅存于那个摔碎的陶罐残卷里。那只是一个引子。
完整的酿造法,被七位曲娘拆分成了七个“音律密符”,分别刻在七枚不起眼的铜片上,藏于村中七个不同的地点。
合则成曲,分则无用。
这些密符的位置,只有懂得《踩梦谣》真正曲调的人,才能根据旋律的起伏顿挫,辨识出藏匿的地点。
这是一个用音乐和记忆构建的保险箱,守护着她们最后的尊严与智慧。
就在沈玖和阿娟为了寻找线索四处奔走时,陆川却接到了一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电话。
电话是集团项目部总监打来的,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陆川,青禾村的项目怎么回事?我听说闹得很大,连祠堂都烧了?”
“总监,情况有些复杂……”
“我不管复不复杂!”对方粗暴地打断他,“集团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提交一份明确的‘土地流转可行性报告’。如果村民同意,就立刻启动征地程序;如果不同意,你也要说明原因。三天后,你要是交不上来,集团会直接派专员接管项目,到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
电话被“啪”地挂断。
陆川握着手机,站在书院的廊下,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知道,所谓的“可行性报告”,不过是集团催促他完成征地任务的最后通牒。那份集团早就拟好的征地方案,条件苛刻,几乎是在掠夺村民的土地价值。
一旦这份方案被执行,青禾村刚刚燃起的希望,刚刚建立的“麦语馆”和新村规,都将化为泡影。
他在廊下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前途和职业,一边是这个村庄的未来和沈玖的努力。
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他拿出手机,将那份集团内部的征地方案原件,一页一页,清晰地拍了下来,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电脑,伪造了一份“因村民对宗族历史问题产生巨大分歧,情绪抵触,土地流转事宜暂难推进”的评估报告。
他清楚,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站在了背叛集团的边缘。
可当他走出书院,在溶溶月光下,看见沈玖正俯身在麦田边,一手拿着星图,一手拿着纸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踩梦谣》,对照着天上的星宿和地上的某个标记,寻找着铜片的轨迹时,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彻底塌陷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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