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大仓码头。
“顺风号”如同一条疲惫的鱼,终于挤进了钢铁森林般的泊位,粗大的缆绳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被岸上赤裸上身的力夫们奋力套上冰冷的系缆桩。船身猛地一顿,震得舱室里的木板都吱呀作响。
船刚停稳,甲板上便传来水兵粗声粗气的吆喝:“贡品清点交接需时五日!船队人员凭腰牌可登岸休整!记住,二月二十日卯时初刻,所有人员必须准时归队,随大押运队启程进京!逾期不归者,军法处置!”
声音透过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舱室里,小雀儿正把最后一点星纹黑曜石粉末小心地封装进一个小油纸包,闻言猛地抬起头,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凌大哥!可以上岸?!” 十几天憋在狭小摇晃的船舱里,纵然有凌峰的保护和毒药的钻研,对一个孩子而言也太过沉闷。江陵府码头那震耳欲聋的喧嚣、扑面而来的复杂气味,对她而言都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凌峰盘膝坐在地板上,缓缓收功。丹田内奔涌的气血平息下来,腰间黑葫芦的冰冷触感依旧沉静。他看向小雀儿那张写满渴望的小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峡江雪后初晴的阳光。
“嗯。”凌峰点点头,声音沉稳,“墨老给的盘缠,正好派上用场。”
他理解小雀儿的雀跃,也深知自己的责任。住在船上固然省下几两银子,但十几日的航行,狭窄潮湿的舱室,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劣质煤烟的空气,足以消磨掉人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踏上陆地,需要呼吸不一样的空气,需要更清晰地观察这座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巨城。休整,是为了更好地踏上下一段更凶险的旅程。
“真的?!”小雀儿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那…那我们去看看江陵城什么样?听说好大好大!有好多好吃的!秦姨以前提过的!”
“好。”凌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物品。灰扑扑的天工阁外袍罩上,青铜腰牌在暗处扣好,“破浪·寒髓”用粗布仔细裹紧负于背后。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掂量了一下,墨老给的数百两官银和十几颗上品灵石,是他们在这陌生巨城立足的底气。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顺风号”冰冷的跳板。双脚真正踏上江陵府坚实(虽然泥泞)的土地时,一股混杂着踏实感与巨大压迫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码头上的人潮如同奔腾的浊流,汹涌澎湃。扛着巨大货包的苦力喊着号子,汗流浃背,古铜色的脊背在寒风中蒸腾着白气;吆喝买卖的商贩声音嘶哑,唾沫横飞,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展示着五光十色的货品;穿着各色号衣的船工、账房先生、兵丁、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形形色色的人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充满生猛活力的市井交响。
空气里是江水特有的腥气、鱼虾腐烂的臭味、汗水的酸馊、劣质烟草的辛辣、劣质脂粉的甜腻、刚出炉面点的麦香、还有无处不在的煤烟尘埃…各种气味浓烈地混合、发酵,形成江陵大码头独一无二的气息,浓烈到几乎能让人窒息,却又充满了活着的烟火气。
小雀儿紧紧拉着凌峰的手,小脑袋像个拨浪鼓,好奇地左顾右盼。卖糖葫芦的草把子红艳艳一片,吹糖人的老艺人捏出惟妙惟肖的飞禽走兽,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卖艺的江湖人敲着铜锣吆喝…每一个摊位,每一声吆喝,都让她眼睛发亮。
“凌大哥,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摊主是个瞎眼老汉,身前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游动着各种活鱼、泥鳅、黄鳝,还有一盆盆堆叠整齐、微微发黄的方形物事,散发着浓郁的鱼鲜味。正是荆门镇见过的鱼糕,只是这里的看起来更大块,颜色更深沉些。
“鱼糕!江陵府做的!”老汉耳朵极灵,听到小雀儿的声音,立刻堆起笑容招呼,“小娘子好眼力!刚蒸出来的‘四鳃鲈鱼糕’,用的是云梦泽的活水鲈鱼,肉嫩味鲜!三文钱一块,买两块尝尝?”
小雀儿仰头看向凌峰,大眼睛里全是期待。
凌峰掏出六文铜钱递过去。老汉摸索着接过,麻利地用宽大的苇叶包了两块热腾腾、沉甸甸的鱼糕塞到小雀儿手里:“拿好喽,小心烫!”
鱼糕入手温热软糯,比荆门镇吃的更加厚实,鱼肉的纤维感更足,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米糕的香气也更浓郁。小雀儿小口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小脸上却满是幸福。
两人顺着人流,离开喧闹得令人头晕的码头核心区,向着稍微外围、店铺林立的街巷走去。目标很明确——找一处干净、不起眼又能落脚的客栈。
沿江的街道稍显狭窄,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又被泥水和煤灰覆盖。两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结构小楼,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铺子:茶馆、酒肆、杂货铺、铁匠铺、裁缝店……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和幌子。穿着棉布长衫或短打的本地人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伙计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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