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浩然靠回椅背上,疲惫的笑了笑。
“学松呀,为父今日便告诉你实情吧,为父如果不亲自去见这位小小秀才,我这个内阁首辅便坐不稳!”
柳学松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区区一个秀才如何能影响到内阁首辅的位置?
“只是一个秀才而已,至于吗?”
柳浩然面色凝重的扫了一眼柳学松:“他可不是寻常秀才!他是心学书院的山长,更是江湖上人称的‘布衣宰相’,他虽无官职在身,却手握定义是非善恶的话语权,足不出户便能搅动朝局!”
“此人素来以君子之交淡如水自居,可即便是为父也必须向他低头,与他和光同尘,甚至主动结交站队。学松你今后踏入官场,也得学为父这样将自己编进那样的网里去!”
柳学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今晚听见的东西实在太过惊人,他一时实在难以消受。
“父亲,那张网,孩儿就非进不可吗?”
“学松,你要记住。”柳浩然的目光变得无比尖锐,一字一句砸在柳学松心上,“咱们柳家人,不做小人,但更不能做君子!”
“父亲!君子为什么更做不得?!”
“君子无后,雪松为父这些年把你保护得太好,你根本不知道人性的诡谲幽暗。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包拯岳飞那样的后人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岂不等于打了全天下所有官的脸?除非他们足够聪明懂得在漫长的岁月里隐姓埋名,否则代代下来肯定会有无数双手要不择手段栽赃弄死他们将他们灭族,这就叫人怕出名猪怕壮!”
柳学松身子微微一僵,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似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却又无比抗拒这份明白。
“傻孩子,叹什么气。”
柳浩然见他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口气也软了下来。
“咱们大明的官职可不是世袭的,一届首辅一般不会超过十年,为父的这个位置最多也只能再做上一两年,你早晚都得靠你自己立足!”
“朝堂争斗从来都是不长眼睛的,到了那个时候没人会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会在乎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他们只在乎动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你不属于任何一张结实的网,那么拿掉你便是代价最小的事!”
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得柳学松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颤。
柳浩然心知自己说得太急太狠,便继续放缓了语气:“学松呀,为父今天说的这些都是入世的智慧,这些智慧向来都是靠家里长辈亲自点拨的,若是指望你自己慢慢悟太难也太耗时间了,当然,今日为父不跟你说这些,或许再过二三十年你自己也能慢慢悟透,可真到了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二十岁便洞明世事与四十岁才半梦半醒,完全是两种人生。”他望着儿子语重心长道,“在你最该建功立业,最该站稳脚跟的年纪,一定要把咱们柳家这些家学记在心里,切莫辜负了时光,也切莫辜负了你自己!”
柳学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紧了衣袖,似乎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用发颤的声音一字一顿问道。
“父亲……,为什么您今天说的和那些圣人教诲完全不一样?!无论太祖、太宗,就连当今圣上不也推崇圣人之学么?孩儿想知道,究竟是您错了,皇上错了,还是圣人错了?!”
柳浩然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连书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柳学松看了半晌,才缓缓冷笑了一声。
“好,很好,咱们父子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该说的都统统说透!”
“为父今天就清清楚楚的告诉你,圣人的书百无一用!这不是圣人错了,而是你根本就没读懂!呵呵,或许等有一天你碰了一鼻子灰还躲在角落里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而为父这一套耳提面命的家学,一句顶那些教书先生的一万句!”
柳学松不肯退让,死死的盯着柳浩然的双眼。
“我不信!父亲!既然圣人的书百无一用,为什么皇上还要考这些?!”
柳浩然神色悲悯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傻孩子呀,三年一科举,每科录取不过二百多人,可天下学子何止百万?所以圣人的书是教天下那数以百万的学子的,今后读圣人的书表面一定要恭敬,因为圣人为朝廷省下了千军万马!”
柳学松满脸困惑:“千军万马?父亲,您究竟在说什么?”
“你以为古往今来的帝王,为什么非要考圣人之学?”柳浩然反问了一句,可不等儿子回答,便立刻自顾自说道,“哼,因为圣人从来不敢说胜利者是怎么当上帝王的!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开国之主哪个是仁义礼智信的谦谦君子?”
“汉高祖刘邦不事生产,好酒好色,刘裕倾家荡产赌博,甚至还被债主绑在树上鞭打,朱温不事生产残暴嗜杀,郭威脖子纹身混迹江湖,起兵夺位人称郭雀儿,还有本朝太祖朱八八,起于微末杀伐果断……这些像为父般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圣人眼中彻头彻尾的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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