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更迭，悄无声息却又痕迹昭彰。雨水节气，如约携着它特有的温润气息，笼罩了青川河两岸。天空不再是冬日那种硬朗的、高远的蓝，而是铺着一层均匀的、含着饱满水汽的灰云。雨，并非倾盆，而是绵绵密密，如丝如雾，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耐心，无声地浸润着天地万物。河对岸那片立春时才播下种子的土地，此刻，在这般温柔雨水的催发下，已然上演了一场生命的奇迹。
放眼望去，那片曾经是黑褐色泥土的试播田，已被一层细密、鲜嫩的绿色所覆盖。那是新生的向日葵幼芽，它们顶破表土，伸展出两片肥厚的子叶，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又像是被细细地抹了一层透明的油光，在迷蒙的雨幕中，每一株都顶着一两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微风细雨轻轻摇曳。那摇曳的幅度极小，却充满了勃发的、不可抑制的生命力，像是在以一种只有大地才能听懂的语言，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张叔披着一件泛着岁月黄褐色的旧蓑衣，像一尊移动的、守护土地的雕塑，在湿润的田埂上缓缓移动。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串成珠帘，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却浑不在意，脸上纵横的皱纹里，盛满的不是愁苦，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他正小心翼翼地在不同的区域旁，插上亲手削制的小木牌。木牌上用烧红的细铁条烫出了字迹——“金太阳区”、“黑珍珠区”。“可得记清楚喽，”他像是在对身边的土地低语，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些娃娃们脾气不一样，将来开花结籽也各有各的样，万一混了品种，可就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俊闺女了。”
不远处的暖房里，又是另一番繁忙景象。之前密集生长的幼苗，如今已蹿到半尺来高，叶片舒展开来，显露出向日葵家族特有的心形轮廓。空间变得拥挤起来，是时候为它们开辟更广阔的天地了。江家女儿和她的丈夫正埋头进行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活计——“间苗”。他们要将那些长得过于密集的幼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新的、更宽敞的育苗盆里。她丈夫手持一把小巧玲珑的花铲，动作轻柔得如同外科手术，一点点拨开泥土，分离那些已然相互缠绕的纤细根须。“这一步啊，就叫‘优胜劣汰’，”他额角沁出细汗，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性的温和，“跟咱们选拔运动员是一个道理。得把机会和空间，留给那些最健壮、最有潜力的苗子，让它们能尽情伸展胳膊腿儿，将来才能长得高，立得稳。”小宇则像个小卫士，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那盆特殊的“排头兵”。这株被张叔寄予厚望的幼苗，果然不负众望，茎秆明显比同伴们粗壮一圈，上面甚至开始冒出细细的、白色绒毛，在暖房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昂首挺立，神气活现，活脱脱一个等待检阅的、骄傲的小士兵。
雨势稍歇，天空的云层仿佛透出一丝微光。陆沉便趁着这个间隙，领着社区派来的年轻农技员来到了田边。农技员是个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小伙子，但一接触到土地，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而专业。他毫不介意地蹲下身，伸手在田垄里捏起一小把湿土，放在指间捻了捻，感受着其中的黏度与颗粒感，甚至凑近鼻尖闻了闻那独特的气息。“嗯，土壤湿度刚刚好，雨水渗透得均匀，不涝不旱。”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带着赞许，“看这土的颜色和手感，有机质含量相当不错，比去年同期的数据明显提升。看来，你们用向日葵杆还田做肥料的方法，效果非常显着！”他又指着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新芽，“看这长势，再过两周左右，就可以进行‘定苗’了，就是每穴只留一棵最壮的。到时候我再来，教你们怎么追肥，补充后期生长需要的营养。”一旁的张叔听得连连点头，像是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赶紧招呼小宇：“快，小宇，拿你的本子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这可是专家指点，金口玉言呐！”
细雨再次不期而至，带着缠绵的意味。大家纷纷躲进田边的草棚里避雨。草棚里，干爽的稻草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与外面湿漉漉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江家遗孀早已预备好了，她用一个小泥炉，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滚烫的姜茶。特别的是，茶汤里还漂浮着几块晒干了的向日葵花盘碎片，那是去年丰收的遗存，在金黄的姜汤中微微沉浮，释放出一种独特的、略带清苦的植物香气。“快，都喝一碗，驱驱寒气，”她慈祥地给每个人递上粗陶碗，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眉眼，“你们看这雨，下得多有分寸，细密绵长，润物无声，不冲根，不伤苗，正是这些嫩芽儿最喜欢的‘妈妈雨’。”众人捧着温热的陶碗，顺着她的话望向棚外。但见雨帘如纱，朦胧了远山，却将田垄里那一片新绿洗涤得愈发鲜亮夺目，绿得纯粹，绿得盎然，宛如是谁不小心将满盘的翡翠撒在了黑丝绒般的大地上。微风拂过，成千上万株新芽仿佛心有灵犀，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弯腰，那姿态，不像屈服，倒像是一群虔诚的稚子，在向那隐匿于雨雾之后、滋养万物的太阳，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