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在火塘中无声地燃烧,释放着稳定而充沛的热能,将最后一丝湿冷隔绝在石屋之外。
温暖包裹着林墨的身体,棉布衣裳吸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潮气,幽影烧酒的余韵在血液里带来舒缓的微醺。
物质上,他几乎达到了这座孤岛上一个人所能达到的舒适顶点:有坚固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合体的衣物,可靠的医药,甚至有了酒和稳定的热源。
然而,恰恰是在这样的时刻,当所有生存的喧嚣沉寂下来,灵魂深处的某个空洞便被映照得格外清晰、格外巨大。
此刻,他站在守望崖哨塔之巅。
这座用硬木和藤索搭建的塔楼高约六米,站在平台上,视野豁然开朗,远超过在崖边平视。
他仿佛触摸到了低垂的流云,岛屿的全貌在脚下铺展,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他俯瞰着自己的王国,如同神只俯瞰人间:
东面,黑曜石海岸线在午后的斜阳下流淌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浪花在其边缘碎成雪白的蕾丝。
西面,百亩新田被水渠分割成整齐的绿色棋盘,木薯田郁郁葱葱,试验田里稻穗低垂。羊圈像一个小小的灰点,旁边堆着发酵粪肥的草垛。
北面,竹制引水管如银色的经络,沿着山脊蜿蜒而下,消失在山腰的云雾中。
南面,丛林苍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他建立的边界清晰可见,如同文明在蛮荒上刻下的伤痕。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臣服于他的意志。
他用了两年多时间,将混乱的自然改造成这副模样。
这是他的功绩,他的创造,他的帝国!
然而,当他的目光最终投向那无限延伸、最终与阴沉天空融为一体的海平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骄傲与更深重荒诞感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将之前所有的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此精妙的创造,如此稳固的统治……却“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回应”。
没有赞叹,没有惊异,没有效仿,甚至没有反对。
他的功绩,他的存在,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这片浩瀚无边、深不可测的海洋,激不起一丝涟漪,得不到半点回响。
他在这座孤岛上所做的一切,似乎只对他自己有意义,而在宇宙无尽的沉默面前,显得渺小、徒劳,甚至有些可笑。
“朕即岛屿……”
他低声重复着当初在守望崖上,戴着金盏草冠冕加冕时的宣言。
声音刚一出口,就被从海面吹来的、带着咸腥水汽的强风瞬间撕碎、卷走,飘散于无垠的虚空。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在心底翻腾、冲撞,如同被困的野兽,想要破笼而出!
即使明知这宣告注定石沉大海,即使知道可能永远没有听众,他也要向这无垠的虚空,向那可能存在的、渺茫到近乎虚无的“他者”发出一个信号,一个证明“我存在于此”的信号!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这不再是生存的需要,而是灵魂的呐喊。
一个计划在他狂热的心中迅速成型:
在岛屿的最高峰,中央山脉的主峰,他称之为“孤云顶”的地方,建立一座无论昼夜都无比醒目的“信号烽火台”!
不是简陋的篝火,而是一个永久性的、壮观的、无法被忽视的地标,一个向整个世界发出的、孤独的挑战书!
孤云顶,海拔远超守望崖,是中央山脉的制高点,终年云雾缭绕,山势陡峭险峻,他之前探索水源时曾远眺,但从未试图攀登。
林墨带上青铜斧、燧石凿、多根坚韧的藤绳、充足的干粮和肉干、水囊、药物。
这不像一次工程勘察,更像一场朝圣,一场对自己存在意义的疯狂求证。
攀登的艰险远超预期。
最初的山坡尚有植被可抓握,随着海拔升高,岩石裸露,坡度越来越陡,许多地段近乎垂直。
他需要用燧石凿在光滑的岩壁上凿出踏脚点,将藤绳固定在上方的岩缝或孤树上,然后利用绳结和身体力量一点点向上挪移。
浓雾时常笼罩,能见度极差,他只能凭感觉和对方向的记忆前进。
寒风如刀,穿透棉衣,手指冻得僵硬。
体力在极限消耗,有几次脚下打滑,全靠藤绳拉住才免于坠入深渊。
但他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那火焰支撑着他,吞噬了恐惧和疲惫。
他必须到达顶峰,必须在最高处留下标记。
第三天下午,当他一鼓作气攀上最后一段裸露的岩脊,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块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怪石嶙峋,地面覆盖着薄薄的苔藓和地衣。
强劲的气流毫无阻碍地横扫而过,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云雾在脚下翻涌,如同白色的海洋,偶尔散开缝隙,可以看到整个岛屿像一幅微缩沙盘铺陈在下,而浩瀚无垠的大海,在更远处与天空交融,边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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