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顶的烽火在记忆中渐渐冷却,只留下石塔焦黑的痕迹和口腔里似乎仍未散尽的、呐喊过后的血腥气。
肉体的疲惫经过数日休养已然恢复,但精神上,那场与虚无的对峙留下的空洞感,却需要另一种东西来填补。
木炭在火塘中稳定地释放着柔和的暖意,新添的棉被蓬松保暖。
石屋内不再有潮湿的阴冷,食物储备充足,工具顺手,历法明晰,他甚至有了一点闲暇。
然而,恰恰是在这相对安适的寂静里,一些被求生压力长久压抑的画面和感觉,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埃里克临终前,那只紧紧抓着他破烂衣襟、青筋毕露的手,以及混合着高烧、忏悔和绝望的浑浊眼神;米拉在海中,被鲨群撕碎前最后一瞬,脸上凝固的、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些画面并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在绝对的孤独中,被反复咀嚼、沉淀,化作了灵魂褶皱深处一些沉重的、无法消化也无法排遣的硬块。
他们是他“灾厄纪元”的开端,是外来者,是背叛者,也是牺牲品。
他们的到来和死亡,彻底改变了他在这座岛上的命运轨迹。
恩怨纠缠,生死相隔,但那种无形的羁绊却始终存在,如同幽灵,在每一个他稍感松懈的时刻悄然浮现。
他需要一场仪式,不是为了宗教意义上的宽恕或超度,而是为了完成一场内心的“清算”,一场与过往的正式、彻底的“告别”。
他需要面对面地与这些亡灵对话,厘清恩怨,然后将其封存,让自己轻装前行。
于是,林墨决定举办一场晚餐。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却又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的晚餐。
地点选在石屋内,相对封闭安静的一角。
他移开了日常使用的工具和杂物,清理出一片空地。
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板作为餐桌,下面垫上两块石头作为桌腿。
他没有点燃明亮的油灯或火把,而是刻意将篝火的大部分柴炭移到远处,只留下火塘中心一小堆暗红的炭火。
光线被压到最低,屋内大部分区域陷入浓重的黑暗,只有石桌附近被炭火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影子在凹凸的墙壁上被拉扯得巨大、扭曲、变幻不定。
他在石桌前摆放了自己常坐的木墩,然后,在石桌的对面,并排放置了两把空着的、用硬木削制的粗糙椅子。
椅子是他特意新做的,样式简单,但打磨光滑。
食物是他精心准备的,倾注了如今难得的“余裕”。
陶罐清炖海鱼汤,加了新采的香草和少许海盐,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小木碗蒸熟的野稻米饭,颗粒分明,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光泽。
碟烤得焦黄、切片整齐的熏野猪肉,脂肪部分透明焦香。
小陶壶温热的幽影浊酒,以及两个小小的陶杯。
陶碗陶碟是他烧制技术提升后的作品,虽无花纹,但形状规整,胎体均匀;筷子是用细竹削磨而成;酒壶和酒杯小巧玲珑。
食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温暖的光泽,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更凸显出这一方小天地的“人间”气息。
林墨从怀中掏出燧石刀和一小块他珍藏的、质地细腻紧密的黄杨木,就着炭火极其微弱的光,他盘腿坐下,开始雕刻。
刀尖在木头上谨慎地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他不需要看得太清楚,指尖的触感和心中的影像引导着他。
他雕刻得很慢,很用心,仿佛在雕琢时光本身。
许久,两个小小的木雕人像在他掌心成型。
一个略高些,身形佝偻,穿着简陋但依稀可辨的、破烂的水手服样式,,面容模糊,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痛苦和某种未散的执念——“埃里克·勒孔特”。
另一个纤细些,长发披散,身形微微前倾,双手在身前紧握,似乎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凝固着一丝混合着惊恐、不甘和绝望的神情——“米拉”。
粗糙,甚至有些抽象,但神韵依稀,足以让林墨在昏暗光线下辨认。
他拿起一点融化的蜂蜡,涂抹在木雕的底部,然后将它们稳稳地立在对面两把空椅子的椅面上。
两个小小的木雕并排而坐,沉默地面朝着他,身体的大部分隐没在椅子带来的阴影里,只有面部被炭火余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接着,林墨取出了他最珍贵的“奢侈品”之一。
两根用蜂蜡精心浇注的蜡烛,蜡烛粗如手指,高约半尺,内嵌棉线灯芯。
蜂蜡燃烧时气味香甜,烟少而光稳定。
他用一根燃烧的小木枝,依次点燃了两根蜡烛的灯芯。
“噗…噗…”
两朵黄豆大小的、温暖而明亮的金色火苗,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光芒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坚决地撑开了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这光晕勉强照亮了石桌上的食物,照亮了林墨的脸,也照亮了对面椅子上那两个沉默木雕的模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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