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碎片上,剃刀刮过,发出砂纸打磨生锈铁皮般的短促摩擦声。
林墨停下动作,布满老茧的指肚小心翼翼地拂过刀锋,那点微弱的寒气如同深秋黎明刺骨的霜气,透过皮肤,直抵骨髓深处。
他抬起眼,望向那块磨刀石边缘模糊的倒影,仿佛在凝视一个陌生的幽灵。
碎片里映出的脸孔,早已不是十七年前那个意外坠入这片孤寂绝境、惊惶却坚韧的青年。
时间,这个荒岛最严苛也最公平的塑造者,用无形的刻刀在他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曾经浓密如墨的眉毛和胡须,如今已是一片刺眼的雪白,如同岛中央高山顶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它们覆盖着深刻如刀刻斧凿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
眼窝更深了,像两个被遗忘在岸边的空螺壳,里面嵌着的眸子虽然依旧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浑浊与疲惫。
“十七年了!”
林墨默念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缕雪白的胡须。
十七道刻痕,深深浅浅,盘踞在石屋支撑柱上,是他用燧石刀一点点艰难刻下的,丈量这无尽流放岁月的唯一尺规。
每一次刻下新的凹痕,指关节都像被无形的楔子狠狠钉入,痛楚尖锐而持久。
这痛,便是时间在他骨头上留下的冰冷印记。
他重新低下头,将剃刀凑近下巴。
锋刃刮过皮肤的感觉迟钝而滞涩,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茧。
他需要更用力,才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将覆盖物剥离的微薄掌控感。
每一次下颚肌肉的牵动,都伴随着颈椎深处传来沉闷的咯吱声,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汗水,混合着沾在刀刃上的几缕银白胡须,沿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流下,留下几道浑浊的湿痕,最终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无声无息地被吸收。
“老伙计,你也钝了,我也锈了。”
林墨对着手中那块早已被磨得中间凹陷、边缘锐利的金属碎片低语,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碎片无言,只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那一片刺目的雪白。
林墨完成了剃须,用一片柔软的棕榈叶擦拭脸颊。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在推动一扇沉重的石门。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用藤条和木板绑成的简陋门扉。
晨光涌了进来。
幽影岛的清晨总是从海雾中苏醒。
乳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缓缓爬行,吞没礁石,浸润沙滩,最后漫上林墨所在的这片崖顶平台。
雾中的世界失去了清晰的边界,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模糊。
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也仿佛被这雾气包裹,变得沉闷而遥远。
林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微咸的空气,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那是多年前一次严重肺炎留下的纪念,每逢潮湿天气便会隐隐作祟。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炉膛里昨夜残留的余烬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无法驱散清晨的湿寒。
他扶着粗糙的棚屋柱子,像一艘搁浅的破船倚靠着礁石,一步一步挪到门外。
膝盖的抗议在每一步中加剧,那种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扎进关节深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骨头与骨头之间,失去了润滑的干涩摩擦。
他停下来,盯着几步之外那堆救命的柴堆,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深渊。
往日轻而易举的动作,走到柴堆旁,弯腰,抱起一捆干燥的柴火,此刻却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林墨尝试着俯身,腰背的肌肉群发出无声的抗议,僵硬得像被冻僵的绳索。
指尖距离最近的一根枯枝还有一掌之遥,一股强烈的酸胀和撕裂感已经从腰椎直冲头顶。
他猛地直起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眩晕,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沿着他后颈的脊椎沟壑滑下。
林墨靠在柴堆旁的木桩上,闭上眼,让那波疼痛的浪潮缓缓退去。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衰老的血管中激起细微的震颤。
林墨睁开眼睛,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工坊”。
那里堆放着各种材料,坚韧的藤蔓,笔直的硬木杆,打磨光滑的燧石片和骨片,还有一小罐混合了树脂和动物脂肪的粘合剂。
林墨慢慢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疼痛的刀锋上。
他挑选了一根和他手臂差不多长的硬木杆,质地致密,分量沉手,又选了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燧石片。
他用藤蔓将燧石片紧紧绑在木杆的一端,缠绕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涂上粘合剂固定。
制作过程缓慢而专注,手指关节在用力缠绕藤蔓时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全神贯注,仿佛在打造一件神圣的武器,用以对抗那个名为“衰老”的敌人。
当工具完成,他拄着它,像拄着一根权杖,重新走回柴堆。他伸出这新生的“手臂”,杆头精准地探入柴堆底部,他手腕发力,向上一撬。几根枯枝被轻松地翻动、拨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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