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幽影岛上。
海浪拍岸的节奏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像大地缓慢的心跳。
林墨猛地从一片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
一种没来由的、冰冷的悸动攫住了他,比任何关节的疼痛都更尖锐,更深入骨髓。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关节僵硬的老人,牵动腰背的肌肉发出一阵撕裂般的抗议。
他顾不上疼痛,侧耳倾听。
屋外,只有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单调、永恒。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老灰?”
他试探着,朝着石屋角落那个用干燥棕榈叶和柔软苔藓铺就的小窝方向,低声呼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没有熟悉的、细碎挪动声,没有那带着睡意的、轻柔的“咕噜”回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林墨一把掀开充当被子的兽皮,摸索着点燃了仅存的一点动物油脂灯。
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撕开黑暗,照亮了石屋的一角。
光晕的边缘,触及了那个小小的窝。
一团熟悉的、灰白色的身影静静蜷缩在那里,姿势和往常入睡时并无不同。
然而,那小小的胸膛,却再也没有了任何起伏。
林墨手里的油脂灯猛地一晃,滚烫的油脂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他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骤然变得冰冷沉重的心跳上。
他跪倒在窝边,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刺耳。
他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梦。
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触碰到了老灰颈侧柔软的皮毛。
冰冷,僵硬。
那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林墨所有的侥幸。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一股巨大的、窒息般的空茫感,瞬间席卷了他。
十年,整整十年!
从他第一次在雨林中捡回这只受伤的、瑟瑟发抖的小狐猴,到它成为这片死寂荒岛上唯一能回应他的声音、唯一能带来些许温度的生命...
十年相依为命的光影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老灰?”
他再次呼唤,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轻轻推了推那小小的、冰冷的身体。
“醒醒...天快亮了...”
声音低下去,近乎哀求。
没有回应。
只有油脂灯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和屋外永恒的海浪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的那个雨天,他在丛林里寻找可食的菌类,听到微弱的哀鸣。
在一丛蕨类植物下,他发现了一只腿受伤的小狐猴,不过几个月大,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林墨本可以走开,但他没有。
他把它带回家,用自制的夹板固定它的腿,用嚼碎的木薯喂养它。
小狐猴恢复得很快,却没有离开。它留了下来,成了他的影子,他的伙伴。
第一个夜晚它蜷缩在他脚边入睡时,林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另一个生命的温暖了。
老灰聪明得出奇。
它学会了他的一些手势,能帮他递一些小工具,能在发现可食果实或异常情况时发出特定的叫声提醒他。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安静地陪伴。
在他劳作时蹲在附近梳理毛发,在他吃饭时等待分享一点点食物,在夜晚蜷缩在他身边,用温暖的体温驱散一些孤寂的寒意。
十年间,他们形成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轻唤,就能彼此理解。老灰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温柔的联系。
而现在,这联系断了。
林墨佝偻着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线将他巨大的、颤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绝望的剪影。
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干涩的眼眶,滚过他沟壑纵横、沾满尘土的沧桑脸颊,在花白的胡须上汇聚,最终沉重地滴落在老灰冰冷僵硬的灰色皮毛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瞬间消失的湿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石化。
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黎明的第一缕灰白,如同稀释的墨汁,艰难地渗透进棚屋的缝隙。
光带来了更清晰的景象,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老灰静静地蜷缩着,眼睛半闭,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它不会再醒来,不会再跳上他的肩膀,不会再蹭他的手,不会再发出那种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咕噜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