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的石棺在崖顶面朝大海,新垒的黑色火山岩缝隙间还透着湿泥的深褐色,倔强的野草嫩芽尚未刺破这人为的死亡藩篱。
林墨佝偻着背,像一株被海风扭曲的老树,指关节红肿未消,残留着昨日疯狂凿石留下的血痂和乌青。
他左手紧握着那块陪伴他多年的燧石刀片,右手食指和拇指因为持续的剧痛而微微痉挛,却异常稳定地引导着刀尖,在冰冷粗糙的棺盖表面,刻下最后一道象征“伙伴”的交叉纹路。
刀尖深深刺入岩石,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滋啦”声,留下一条新鲜的白痕。
就在这顿挫的最后一笔即将完成的刹那——
嗡......
一种极其低沉、极其悠长的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从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
如同巨兽沉睡中被惊扰,在厚重的岩层之下翻了个身,发出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呻吟。
林墨布满血丝、因彻夜未眠和过度悲伤而浑浊不堪的眼睛猛地睁大。
几乎同时,头顶简陋石屋的梁柱和椽木,发出一阵细密而令人心悸的“簌簌”声,陈年的尘土混合着干燥的苔藓碎屑,在透过缝隙的惨白晨曦中,如细密的金粉般簌簌落下,洒在他雪白的鬓角和肩头。
刀尖停在石棺盖子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微小凹坑。
林墨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不是源于恐惧,而是一种在十七年孤绝求生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这警觉超越了他此刻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伤,像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刷掉所有的迷惘与钝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老灰冰冷的新冢,越过崖下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死寂的丛林,投向岛屿深处那连绵起伏、被浓密植被覆盖的墨绿色腹地。
脚下的震动感并未持续很久,那低沉的嗡鸣也渐渐消散在清晨带着咸腥的海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石屋梁柱上落下的灰尘,还在熹微的光线里缓缓飘浮,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一刻的真实。
死寂重新笼罩了崖顶,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地填充着这巨大的空茫。
林墨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许久。
晨曦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浑浊的眼底,那片巨大的、因老灰离去而弥漫的空茫,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惊疑,是警惕,还有一种深沉的、面对未知的无力感。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刻刀的手。
红肿破溃的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紧绷而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
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岛屿深处那片沉默的墨绿。
“还没完...?”
他对着空旷的海面,对着脚下这仿佛突然活过来的岛屿,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叶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质问。
幽影岛在他脚下生活了十七年,一直是个沉默的、被动的存在——提供资源,制造困难,但从未主动“行动”过。
地震?
十七年来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地震,最多只是远处海底地壳运动引发的轻微海面波动。
但刚才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那清晰的震动感,那簌簌落下的尘土...这绝不寻常。
他拄着那根已经成为他第三条腿的长柄工具,支撑着僵硬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崖边。
晨光铺洒在辽阔的海面上,碎金跳跃,一片安宁祥和。
然而,他佝偻的背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捕捉着脚下大地的每一丝最细微的颤动,聆听着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不谐之音。
连续三天,那低沉的地鸣如同岛屿深沉的脉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死寂时分准时擂响。
每一次,都伴随着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石屋的梁柱簌簌发抖,落下更多的尘土,甚至一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墙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那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警告。
林墨几乎无法安睡。
每一次地鸣袭来,都将他从浅眠或半昏沉的状态中狠狠拽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衰老的肋骨。
白天,他也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块能俯瞰全岛的火山岩上,浑浊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丛林、山峦和海岸线,像一头感知到风暴即将来临的老兽,焦躁地审视着自己的领地,寻找着灾难的源头。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检查了所有储粮的容器,加固了地窖的入口,甚至开始用藤蔓和粗木条在石屋外围增加支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迫感。
第四天清晨,当地鸣的余波再次消散,林墨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崖顶。
一种强烈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背起那个用坚韧兽皮缝制的、早已磨得发亮的工具袋,里面装着燧石刀、短柄石斧、引火绒、水囊和一些晒干的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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