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的代价尚未权衡出结果,那艘幽灵般的科考船所带来的,却远不止是点燃信号的冲动。
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最终触碰到潭底最不愿被惊动的淤泥。
那关于“回归”的渺茫希望之下,潜伏着更深层的恐惧,如同带有倒刺的毒藤,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林墨意识最脆弱的缝隙,并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疯狂滋长、蔓延,开出狰狞的幻想之花。
起初,只是些不连贯的闪回,如同坏掉的放映机跳帧的画面:
当他凝视着跳跃的篝火,试图用那温暖的光芒驱散海夜的寒气和内心的孤寂时,火焰扭曲跃动的形状,会突然幻化成实验室里那毫无感情的无影灯光晕。
当他用那把从沉船打捞的不锈钢刀切割熏肉或修理工具时,刀刃反射的寒光,会瞬间与记忆中各种冰冷器械的反光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皮肤被无形切割的幻痛。
当他疲惫地躺在坚硬的石床上,试图在身体的酸痛和右耳永恒的蝉鸣中入睡时,黑暗中仿佛会响起高速钻头刺破岩石时那种尖锐的穿透耳膜的嗡鸣,混合着各种电子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形成一种令人焦躁的白噪音背景。
这些闪回短暂而突兀,往往让他心头一凛,瞬间从当下的情境中抽离,产生片刻的迷失感。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聚焦于现实,才能将那不适的幻觉驱散。
然而,随着那艘船带来的震撼逐渐发酵,这些闪回不再满足于短暂的侵扰。
它们开始变得更加清晰,仿佛他大脑中某个负责恐惧编剧的区域被彻底激活,开始制作一部部名为《回归之后》的恐怖短片,并在他的梦境中循环播放,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光源来自头顶正上方,均匀、冰冷、无情,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仰面躺着,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坚固的束缚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四肢、躯干、脖颈都无法移动分毫,只有眼球还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转动。
视线模糊,泪水让一切蒙上水光。
几个穿着浆洗得过于洁白,甚至反光的白大褂的身影围拢在台子周围。
他们的脸被大号外科口罩和透明的护目镜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但那些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漠然、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科学探究的好奇,如同观察玻璃箱里稀有昆虫或培养皿中奇异菌落的生物学家。
没有同情,没有交流,只有冰冷的审视。
其中一人举起了一把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绝对精确的寒光。
刀尖,缓缓地朝着他枯瘦的手臂靠近。
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刀锋划破空气带来的微弱气流,能“预知”到那冰凉的金属即将接触皮肤的触感……
一个略带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样本编号:孤岛长期生存体,代号L-M。开始采集表层皮肤、皮下脂肪、肌肉及深层骨骼样本。记录极端环境适应性与生理异化数据。注意无菌操作。”
刀尖触及皮肤,冰凉的触感之后,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呐喊,想挣扎,但声带和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有意识在无声地惨叫……
场景转换,他站在一个空旷的陌生房间里,脚下是光滑得能映出倒影的某种合成材料地板。
他身上穿的,不是兽皮,而是那身沾满岛上泥土和盐渍的“原装”衣物,此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博物馆里突然活过来的原始人展品。
突然,毫无征兆地,无数道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如同冰雹般砸落,又像无数只饥饿的昆虫在同时振翅。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噪音包围,瞬间失明失聪,手足无措。
眼睛刺痛流泪,只能眯成一条缝,看到周围影影绰绰,是黑压压的人群,是无数黑洞洞的相机镜头和话筒,像一片择人而噬的金属丛林。
带着不同口音但同样急迫贪婪的问题,像毒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快门的噪音,直刺他的耳膜和心脏:
“林墨先生!您在岛上二十年间,是否真的曾经因为极度饥饿而……食用过人肉?请正面回答!”
“有传闻说您为了排解孤独,曾与岛上的某种灵长类动物产生过超越物种的情感甚至肉体关系,这是真的吗?请描述一下细节!”
“看这边!林先生!撩起您的衣服!让我们看看您身上最可怕的伤疤!说说那是怎么来的?当时离死亡有多近?”
“林墨!你对当年‘海神号’遭遇风暴时,船上采取的优先救援策略导致你被遗留,有什么看法?
你对你的家人,这二十年来可能已经放弃寻找甚至开始新生活的家人,有什么想说的?你恨他们吗?”
林墨的嘴唇翕动着,喉咙干涩发紧,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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