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科考”四个字,如同四块烧红的烙铁,日夜不休地烫灼着林墨的灵魂深处。
望远镜里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之后,那艘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仿佛被浩瀚的太平洋彻底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大海恢复了它亘古的沉默与空茫,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
但林墨知道,它确实来过。
它像一个来自遥远星系的闪光信号,短暂而强烈地照亮了他早已习惯了黑暗的宇宙,然后骤然熄灭。
留下的,不是温暖,而是比之前更浓重、更寒冷的黑暗,以及……更无法忽视的回响。
那回响在他脑海中日夜轰鸣,最终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性的念头:
“点燃烽火!”
必须发出信号!
一个巨大到无法被任何航行船只忽视的信号!
告诉他们,在这片被标注为空白或仅有几笔勾勒的航海图上,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孤石上,还有一个活着的,也渴望被看见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岛上最坚韧的藤蔓,汲取着他每一分焦虑和期盼,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勒得他几乎窒息。
理性微弱的声音在角落里提醒:那艘船可能只是偶然路过,执行着它既定的极地科考航线;它可能早已驶向地球另一端冰冷的极点;它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头看向这片无关紧要的海域……
但“可能”二字,对于在绝对绝望的深井中浸泡了二十年,刚刚看到井口晃过一丝微光的人来说,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诱人的甘霖。
他需要立刻行动!
在下次船只经过时,让火焰成为他的呐喊!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崖顶,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搏动,混合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
他奔向石屋后方,那片相对避风的凹地。那里,矗立着他耗费了整个漫长旱季的心血与汗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柴火堆。
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小山”。
干燥的硬木,被他用石斧和楔子从丛林边缘、从风暴刮倒的巨木残骸中,一斧一凿地劈开,再一段段拖拽回来。
每一根木柴都浸透了他的汗水,记录着他蹒跚的脚步和腰背的酸痛。
它们被整齐地码放起来,底部垫着石块防潮,顶部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防雨。
在阳光下,这些木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香,那是储存起来的阳光,是抵御即将到来的湿冷雨季和凛冽寒冬的生命保障,是安全感的物化象征。
林墨喘着粗气,停在柴堆前。
激动和急迫稍稍冷却,被更实际的估算取代,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作为一个前科研人员,他估算风向、能见度、燃烧速率、热空气上升高度……最终,一个冰冷的数字浮出水面,像一把铁锤砸在他的心头:
“至少需要眼前这堆宝贵燃料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不再抽象,它立刻转化为一系列具体而残酷的画面:
在即将到来的、海风刺骨、阴雨连绵的冬季,他的石屋将无法维持足够的温暖。
炉火会变得吝啬,他可能需要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兽皮,在冰冷的石床上蜷缩颤抖,听着屋外狂风呼号,感受着关节因寒冷而加剧的钻心疼痛。
烹煮食物、烧开每一滴饮用水的燃料将变得捉襟见肘。
他可能需要吃更多生冷或半生不熟的食物,冒着重回痢疾噩梦的风险;可能需要减少用水,在干渴中节省燃料。
最糟糕的是,一旦这百分之三十的“战略储备”被消耗,他将不得不在最恶劣的天气里,拖着这具老朽疼痛的身躯,重新踏入泥泞湿滑的丛林,去寻找、砍伐那些潮湿难燃的新柴。
每一次挥斧都可能引发腰椎的剧痛,每一次弯腰拖拽都可能让膝盖发出抗议的呻吟,而找到的木材质量却远不如这些精心储备的干柴。
点燃烽火本身,意味着他将暴露自己的位置。
万一……万一来的不是救援,而是别的什么呢?
海盗?贪婪的探险者?
他并非完全无知于文明世界的阴暗面。
这百分之三十的柴火,消耗的不是木头,是他用二十年血泪换来的生存平衡,是他熬过下一个严冬的确定性,是他生命的底线保障!
“呼……”
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颤抖的白雾,迅速被海风吹散。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新旧裂纹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眼前一根干燥光滑的硬木柴。
木头的纹理清晰而坚韧,仿佛蕴含着无数个晴朗日子的阳光和时光沉淀的力量。
他能“听”到这木头在理想状态下燃烧时,会发出怎样清脆的噼啪声,释放出怎样温暖炽热的光芒。
这每一根柴,都不只是燃料,是他汗水的结晶,是他对抗无常自然的战利品,是他活下去的具象化希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柴堆,投向崖顶烽火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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