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内侧,靠近他床铺的位置,被他的身体和体温摩挲得格外光滑温润,那是二十年安眠的印记。
石斧的木柄早已被他的汗水浸透,被无数次握持磨砺得如同温玉,泛着深沉的琥珀色光泽。
斧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崩口和磨损痕迹,那是劈开无数硬木、处理猎物骨骼、甚至与危险搏斗时留下的勋章。
每一处崩口,都对应着一次竭尽全力的挥砍,一段具体的生存故事。
菜畦边缘用作标记和界分的鹅卵石,每一颗都圆润光滑,颜色质地各异。
那是他无数次在海滩上漫步、巡视时,精挑细选回来,一颗颗亲手摆放的。
它们界定了秩序,也点缀了荒芜。
脚下被踩踏得坚硬发亮,混合着细小沙砾的泥土地面上面印着无数他的足迹。
这土地吸收了他的汗水,承载了他的重量,见证了他从挣扎到相对从容的每一步。
目光所及之处,哪一寸土地,没有浸透他的汗水与血泪?
哪一件物品,不承载着他二十年挣扎求生的具体记忆与深沉情感?
这里的一石一木,一陶一器,甚至空气中海风与植物混合的特殊气味,都早已与他的生命历程血脉相连,交织融合,成为了他身体和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们不是外在于他的“环境”或“资源”,是他用生命和岁月作为刻刀,一点点在这片蛮荒之地上雕刻出来的“家”!
是他存在的证明,生命的延伸与最终归宿!
而那个“文明世界”呢?
那个由“极地科考船”、“实验室”、“解剖台”、“闪光灯”、“无菌囚笼”构成的、冰冷、陌生、充满审视与潜在敌意的世界呢?
它早已在时间中前行,将他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或者,只准备将他当作一个值得研究的“异类”或“奇观”回收、解剖、展示、消费。
那里,没有他的汗水浇灌的土地,没有他亲手垒砌的墙壁,没有他摩挲温润的工具,没有属于这座岛屿的独特风声与海涛。
那里,早已没有了“林墨”的位置,有的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病例,一则新闻,或一个标本。
“回去?回到哪里去?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这个问题,如同终极的审判,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答案,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摆在他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悲怆,混合着深沉到极致的归属感与对即将可能失去这一切的恐惧,如同积蓄已久的熔岩,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性的堤防与恐惧的冰层!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体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跌坐在同样冰冷,却因他的体温和常年接触而隐隐带着“属于他”的微温的地面上。
他低下头,将被泪水模糊的额头,死死抵在同样粗糙,却无比熟悉的膝盖上。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啜泣,而是某种源自生命根系的痉挛。
这一次,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没有噩梦惊醒后的惊惶。只有无声的、仿佛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流,肆意地涌出!
滚烫的泪滴大颗大颗地坠落,迅速打湿了他破旧裤腿上粗糙的纤维,更深深地渗入了他身下这片他用了二十年血汗开垦、守护、依存,并最终与之融为一体的土地里。
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眷恋、最后的生命印记,通过泪水,交还给这片沉默而厚重的家园。
一声带着血沫般咸涩与无尽依恋的呜咽,从他颤抖的牙关中,极其艰难地挤出,重重地砸在石屋前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这里……”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才是我的家啊……”
话音落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泪。
但一种奇异的平静,开始在那悲怆的洪流底部缓缓滋生。
那是认命,更是认“根”。
恐惧的迷雾被这沉重如山的归属感驱散,留下的是无比坚实的现实。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再次望向他的石屋,他的菜畦,他的工具,他的一切。
目光不再迷茫,不再恐惧,只有一种混合着无尽疲惫与终极安心的……“确定”。
家园之重,压垮了飘渺的希望,却也铸就了最终的锚点。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属于哪里。接下来,只是如何在这最终的归属中,走完余下的路。
而关于烽火,关于信号,关于那艘船带来的所有纷扰,在这个“家”的绝对重量面前,似乎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衡量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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