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一天中最具欺骗性的时刻。
夕阳如同一枚正在熔化的赤金丹丸,缓缓沉入沸腾着的血色海面,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而哀戚的漩涡。
海风失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一丝白日残留的暖意和夜晚初临的微凉,吹拂着林墨早已雪白如银的鬓发和胡须。
他站在崖顶,望远镜随意地搭在左眼上,例行公事般扫视着这片被晚霞渲染得如同史诗画卷般的海面。
了望已成习惯,目光里不再有焦灼的搜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对这片海域疆域的日常巡视,一种守望者的本能。
镜筒平稳移动,掠过西南方那片被落日余晖镀上浓重金边的天际线。
突然。
一个巨大的轮廓毫无征兆地闯入视野,瞬间锁定了他的目光!
不是模糊的黑点,不是记忆中的“极地科考”船!是一艘更大的钢铁怪兽,一艘喷吐着滚滚浓烟的轮船!
它正沿着与海平线几乎平行的航线,自西向东,不疾不徐地航行着,像一个傲慢的巨人,漫步在自己的领地上。
深色的船体在落日熔金般的光芒中,被勾勒出无比清晰的剪影。
高耸的烟囱如同刺向苍穹的黑色巨矛,喷出的烟柱粗壮浓黑,被背后绚烂的霞光映照成诡异的暗红与绛紫色,拖在船尾后方,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又像一道划破天空的污浊伤口。
这一次,没有心脏的狂跳,没有呼吸的凝滞,没有二十天前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震。
只有一股条件反射般的电流,如同最敏捷的毒蛇,“嗖”地一下从尾椎骨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船!”
这个字,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释放,短促、清晰、冰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机械的冷静,冲口而出。
然后,身体在意识完全理清状况之前,已经启动!
二十年孤岛求生刻入骨髓的应激程序被彻底激活!
扔下望远镜!转身!冲刺!目标:烽火台!
所有的权衡、恐惧、对家园的眷恋、对文明的疑虑……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一个更强大的本能压倒——“发出信号!抓住机会!”
他像一架突然被触发的上紧了发条的古老战争机器,爆发出与这具衰老残破躯壳极不相称的速度与决绝!
沿着陡峭崎岖的通往崖顶最高处烽火台的小径,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冲去!
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刀锋般嶙峋的火山岩上,膝盖和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抗议,但他浑然不觉!
风声在耳边尖啸,盖过了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的擂鼓声。
视野里只剩下那条在暮色中迅速黯淡的小径终点,那块被他选作烽火台的天然岩柱。
冲上平台,动作快得没有丝毫多余!
堆放在岩柱下石缝里的干燥火绒、细枝枯叶,早已备好,触手可及!
燧石和黄铁矿石就在旁边!
抓起,撞击!
“嚓!”
一簇格外耀眼的火星,精准地溅落在蓬松如棉絮的火绒中心!
一缕纤细却坚定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毫不犹豫,立刻俯身,鼓起腮帮,用尽全身力气,将灼热而急促的气息吹向那缕青烟!
噗!
一缕橙红色的小火苗猛地窜起,像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微弱却充满生命力!
它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绒,火势迅速蔓延,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焰开始升腾,照亮了他布满汗水和尘灰的紧张脸庞!
成了!火种已燃!
没有丝毫停顿,林墨迅速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缠绕着厚厚浸透松脂藤蔓的硬木火把!
木柄粗糙,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充满了油脂和决心。
他双手紧握火把,毫不犹豫地将其前端猛地捅进刚刚燃起的火焰中心!
“呼啦——!!”
浸满易燃油脂的藤蔓瞬间被点燃!
一团明亮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巨大火球,在他手中骤然诞生!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烤焦了他额前和鬓角的几缕白发,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熊熊的火光猛地照亮了他沟壑纵横,此刻因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庞,也照亮了烽火台上方那一小片迅速被夜幕吞噬的天空!
信号!巨大、醒目、无法忽视的求生信号!
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火焰的重量和海风的撕扯,高高地将这团燃烧着全部希望与决绝的火焰,举过头顶!举向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西南方天空!
火焰在强劲的海风中疯狂地舞动、咆哮,发出“呼呼”的怒吼,火星如同逆飞的金红色暴雨,四散飞溅,划出一道道短暂而凄美的轨迹!
他像一个远古部落面临灭族危机时,向战神献上最炽烈祭品的大祭司,姿态悲壮而决绝!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越过手中灼烤着双臂和脸庞的火球,投向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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