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府邸
天还没亮透,府里就乱了。
最先发现的是个起夜的老仆。他端着烛台,迷迷糊糊走到书房外,看见门缝底下渗出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泼洒的墨。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冲进鼻子,腿一软,手里的烛台“哐当”掉在地上。
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很快,府里所有人都惊醒了。管家披着衣服冲过来,一脚踹开门,看见里面的情形,整个人僵在原地。徐铉躺在血泊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发黑。眼睛睁着,看着房梁,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有点平静。
书案上,镇纸压着一份奏疏。最上面一行字,被溅上去的血点染得发红,可依然能看清:
“臣徐铉,泣血顿首,谨奏:江南事不可为,陛下当顺天应人,罢兵息战,以保宗庙社稷,以全江南生灵……”
劝降表。
是劝降表。
管家颤抖着手拿起奏疏,看了几行,脸色煞白。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乱成一团的下人嘶声吼:“关门!谁也不准出去!不准报官!”
可已经晚了。尖叫声传出去,左邻右舍都被惊动,很快,巡夜的兵卒也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飞遍了金陵城每一个角落。
徐学士自尽了。
死前写了劝降表。
江南……要降了。
辰时 金陵 皇宫 东宫
李煜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份沾血的劝降表,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顺天应人。
罢兵息战。
保宗庙社稷。
全江南生灵。
每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耳光。徐铉,那个总是恭恭敬敬、说话慢条斯理的徐学士,那个出使仪征回来后就闭门不出的徐学士,那个……昨天还在暖阁里哭求父皇投降的徐学士,死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最后的选择,砸在了他脸上。
“殿下……”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问,“这奏疏……要不要呈给陛下?”
李煜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父皇病着!不能看!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暖阁那边,已经传来了动静。李璟被惊动了。徐铉自尽的消息,到底还是传进了宫里。
很快,暖阁传来旨意:召太子,及诸位大臣,即刻议事。
李煜瘫坐在榻上,看着手里那份血染的奏疏,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巳时 仪征 知府衙门后堂
密报是午前送到的。马老疤亲自送来的,脸色有点古怪。
“徐铉死了。”他把一张小纸条放在赵匡胤案上,“自刎。死前写了份劝降表,劝李璟投降。现在金陵全城都知道了,朝堂上正在吵。”
赵匡胤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可惜了。”他说。
“可惜?”张横在一旁,有点不解,“徐铉一死,江南主和派没了主心骨,不是更乱?”
“乱是乱了,可也绝了一些人的念想。”赵匡胤说,“徐铉是文人,是清流,他活着劝降,那些还想打的,还能骂他软骨头,卖国贼。他死了,还是以死劝降,这分量就不一样了。那些想打的人,现在得想想,自己是不是在逼死忠臣,是不是在把江南往火坑里推。”
张横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咱们……”
“等。”赵匡胤说,“等他们吵出个结果。不过,咱们不能干等。周成!”
“在!”周成上前一步。
“船,再加十艘。正月二十之前,我要看到五十艘船停在江边。”
“是!”
“张横!”
“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加派巡逻船,靠近南岸。不用上岸,就在江边晃。让对岸守军看清楚,咱们的船,能随时靠岸。”
“明白!”
“皇甫晖!”
“末将在!”皇甫晖抱拳。
“你那五十个水性好的,练得怎么样了?”
“随时可以上船。”
“好。”赵匡胤点头,“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派两条船,载二十个人,摸到对岸去。不杀人,不放火,就贴告示。告示我让文书写好了,就一句话——‘江南降,免刀兵。抵抗者,诛全族。’贴完就回,不准恋战。”
“是!”
三人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赵匡胤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很快吞噬了那几行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远处校场传来操练的号子,很响,很有力。更远处,运河边,能看见匠人们忙碌的身影,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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